巴基斯坦西北部斯瓦特谷卡巴爾，星期日有數百名居民聚集，要求和平、反對武裝分子，同時批評政府冇能力阻止區內暴力不斷惡化。但係當集會接近尾聲，一名身穿炸彈背心嘅襲擊者去到卡巴爾警署入口。警方表示，警員企圖截停同搜查佢，襲擊者隨即引爆炸彈。爆炸波及旁邊嘅和平集會，造成至少14人死亡、超過20人受傷，死者包括普通市民同警員。截至8月3日中午，未有組織公開承認責任。巴基斯坦總理沙里夫、總統扎達里同地方政府都譴責襲擊，承諾追查兇手同繼續反恐。但我認為，今次最沉重嘅地方，唔只係死咗14個人。
呢班市民聚集，唔係要求戰爭，唔係支持任何武裝力量，而係公開反對恐怖主義、要求政府畀返一個安全環境佢哋。結果，炸彈就直接喺和平集會旁邊爆炸。恐怖襲擊真正嘅目的，從來唔止係殺死現場嘅人。佢更加要向其他仍然活住嘅人發出一個訊息：你唔好出聲；你一出聲反對武裝分子，就可能命都冇埋。
如果下一次和平集會少咗人，如果地方領袖唔敢再講，如果普通家庭開始覺得留喺屋企先係最安全，咁就算武裝分子冇再放第二個炸彈，佢哋都已經贏咗一部分。但係講到呢度，大家一定會問一個更加根本嘅問題：點解偏偏係巴基斯坦？點解一個擁有核武、兩億幾人口、有軍隊、有法院、有英國普通法傳統、亦有大量受英語教育人口嘅國家，會變成全球恐怖襲擊最嚴重嘅地方？
最新《全球恐怖主義指數二零二六》將巴基斯坦列為2025年全球受恐怖主義影響最嚴重嘅國家，係巴基斯坦第一次排到第一位。按照呢套全球統一口徑，巴基斯坦2025年發生1,045宗恐怖襲擊，造成1,139人死亡，係2013年以來最高水平。全球四個最致命恐怖組織入面，巴基斯坦塔利班TTP排第三，而且係四個組織之中，唯一一個死亡人數仍然上升嘅組織。
好多人第一個唔明白嘅問題係：巴基斯坦本身就係伊斯蘭共和國，絕大部分人口係遜尼派；巴基斯坦塔利班亦屬於遜尼派、德奧班迪宗教傳統。大家都係穆斯林，點解要打成咁？答案係，同一個宗教身份，從來唔代表大家承認同一套政治制度。巴基斯坦政府認為，國家可以有憲法、議會、法院、選舉同政黨；政府可以透過現有制度解釋同落實伊斯蘭原則。
但TTP根本唔承認呢套制度有最高合法性。聯合國對TTP嘅官方描述係：佢嘅目標係推翻巴基斯坦民選政府，建立一個按照佢自己對伊斯蘭法理解運作嘅酋長國。佢係認為現行國家本身就唔應該存在。所以佢哋同政府爭嘅唔係大家信唔信伊斯蘭，一個警員可以每日祈禱，亦可以係虔誠遜尼派；但只要佢代表巴基斯坦政府執法，喺TTP眼中，佢仍然係敵人。一個村民可以同TTP信奉相近宗教傳統；但只要佢公開反對武裝活動、拒絕交保護費、協助政府或者參加和平集會，佢同樣可以成為襲擊目標。所以「大家都係遜尼派」根本阻止唔到戰爭。歷史上大量內戰，本來就發生喺同一宗教、同一語言甚至同一族群之內。真正引發戰爭嘅，往往係政治權力，而唔係宗教標籤本身。
要理解巴基斯坦點解有咁多武裝組織，就要由1979年蘇聯入侵阿富汗講起。當時巴基斯坦由軍事強人茲亞·赫統治。美國、沙特阿拉伯同巴基斯坦合作，利用巴基斯坦做後勤基地，訓練、武裝同資助阿富汗聖戰者對抗蘇聯。大量武器、資金、戰士、宗教學校同情報網絡，集中到巴基斯坦西北邊境。茲亞政府同時推動國家伊斯蘭化，宗教唔再只係社會信仰，亦變成軍事動員同國家戰略工具。
當時呢套政策對巴基斯坦政府嚟講非常成功。蘇聯最終撤出阿富汗，巴基斯坦軍方亦建立咗一套成本遠低於正規戰爭嘅代理人模式。問題係，一套武裝生態一旦建立，唔會因為一場戰爭完結就自動消失。訓練營同武器及宗教宣傳網絡仲喺度，負責籌款、招募、運輸同情報聯絡嘅人亦仲喺度。原本用嚟對付蘇聯嘅人，可以轉去阿富汗內戰；原本用嚟阿富汗作戰嘅網絡，可以轉去克什米爾；原本由國家容許活動嘅組織，亦可以分裂成更加激進、唔再受控制嘅派系。
2001年九一一襲擊之後，美國攻入阿富汗，巴基斯坦總統穆沙拉夫選擇支持美國反恐。巴基斯坦軍隊開始進入西北部落地區，追捕基地組織同部分塔利班武裝。對美國嚟講，巴基斯坦係反恐盟友；但對大量原本獲准喺邊境活動嘅武裝分子嚟講，巴基斯坦政府突然由支持者變成美國代理人。2007年，多個分散嘅巴基斯坦武裝派系正式組成TTP。TTP一方面同阿富汗塔利班有共同宗教及歷史聯繫，另一方面將巴基斯坦軍隊、警察、政客同政府機構列為主要攻擊目標。斯瓦特谷正正係呢段歷史最重要嘅戰場之一。
2007年至2009年間，塔利班勢力一度控制斯瓦特部分地區，設立自己嘅法庭、處決反對者、禁止女童上學。政府曾經嘗試談判同容許部分伊斯蘭法安排，但武裝力量繼續擴張，最後軍隊要發動大規模行動重新控制斯瓦特。所以今日斯瓦特居民走出嚟要求和平，唔係抽象政治表態。佢哋係親身經歷過塔利班統治、軍事行動、流離失所、綁架、勒索同暗殺嘅人。佢哋知道武裝分子重新出現代表乜嘢。
2014年，巴基斯坦白沙瓦陸軍公立學校遭TTP襲擊，超過140人死亡，絕大部分係學生。呢宗慘案令巴基斯坦社會出現罕見共識：政府唔可以再容忍武裝極端主義。政府其後推出二十點《國家行動計劃》，軍隊展開大規模清剿，武裝組織嘅基地、資金、通訊同人員都受到沉重打擊。恐襲數字由2015年開始持續下跌，直到2020年降至十多年低位。
呢段歷史非常重要，因為佢證明巴基斯坦唔係完全冇能力控制恐襲。但軍事行動主要解決三樣嘢：殺死武裝人員、摧毀固定基地、迫使其餘人撤退。佢冇真正解決嘅係：武裝分子撤退之後去咗邊？邊疆地區有冇建立有效警察、法院、學校同地方政府？宗教極端宣傳有冇停止？國家係咪真正停止利用其他武裝代理人？好多TTP成員並冇消失，只係撤入阿富汗。
2021年，美軍撤出阿富汗，阿富汗塔利班重新執政。對TTP嚟講，呢個唔只係得到更加安全嘅活動空間，亦係一場巨大政治宣傳勝利：塔利班可以用武裝鬥爭打敗美國，咁點解TTP唔可以用同樣方法打敗巴基斯坦政府？《全球恐怖主義指數》將巴基斯坦2021年之後嘅急劇惡化，部分歸因於阿富汗塔利班重新掌權。巴基斯坦指控阿富汗境內存在TTP庇護網絡；阿富汗當局就否認直接支持TTP，但亦冇按照巴基斯坦要求全面清剿佢哋。
呢度亦出現巴基斯坦最大嘅戰略諷刺。巴基斯坦多年以嚟希望阿富汗塔利班取得權力，認為一個對印度保持距離、同巴基斯坦有歷史聯繫嘅塔利班政府，會保障巴基斯坦西面安全。結果阿富汗塔利班上台之後，並冇變成巴基斯坦可以遙控嘅附屬政府。佢哋同TTP有共同戰鬥歷史、族群及宗教聯繫，亦唔願意為咗滿足巴基斯坦而同TTP全面開戰。巴基斯坦花咗幾十年扶植一種武裝政治模式，最後發現呢種模式唔再服從自己。
有人會問，巴基斯坦受英國統治咁多年，有英文教育、有法院、有普通法，理論上制度應該比阿富汗完整得多，點解仍然管唔到？呢個疑問嘅問題，在於將「有法律文本」等同「有法治」。英國殖民時代喺巴基斯坦留下嘅唔係一套完全統一嘅制度，而係兩套制度。喺旁遮普、信德同主要城市，英國建立法院、警察、文官同稅收制度；但喺接近阿富汗嘅部族邊疆，英國關心嘅唔係建立平等公民，而係以最低成本控制戰略通道。
1901年《邊疆犯罪條例》容許政治代理人、部族長老同集體懲罰管理當地。普通國會法律、最高法院同高等法院權力，長期唔能夠完整進入部族地區。呢套殖民例外管治，到2018年部族地區併入開伯爾—普什圖省之後先正式結束。換句話講，英國留下嘅制度係：核心地區有法院，邊疆地區靠部族同軍事管理；城市居民比較似公民，邊疆居民比較似被管理嘅人口。
巴基斯坦獨立之後，基本上沿用呢個雙層國家。軍隊可以入去清剿，情報機關可以拘捕人，政府可以設立檢查站；但正式警察、檢察制度、法院、教育、地方選舉同公共服務，未必同步建立。結果就係國家有能力打仗，但未必有能力管治。英文更加唔等於法治。英文主要係軍方、官僚、法院同上層社會使用嘅行政語言。普通市民能否獲得公平審訊、警察有冇能力調查、證人敢唔敢作供、法庭判決能否執行，先至係法治。一個國家可以有非常漂亮嘅最高法院大樓，同時有大片地區冇可靠司法。
孟加拉同巴基斯坦係一個非常有用嘅比較。兩個國家人口絕大多數都係穆斯林，都曾經係英屬印度一部分，都繼承英國普通法、官僚同軍隊制度，而且孟加拉獨立時比巴基斯坦更加貧窮。但係孟加拉冇同阿富汗接壤，冇經歷四十幾年跨境聖戰，冇TTP規模嘅大型武裝庇護網絡，亦冇同時面對宗教革命同俾路支式分離戰爭。
孟加拉亦透過成衣出口，建立大量工業職位同穩定外匯來源。即使孟加拉本身有嚴重政治壓迫、腐敗同社會衝突，恐怖主義仍然冇形成巴基斯坦式持續戰爭生態。美國國務院資料顯示，孟加拉2023年冇錄得跨國恐怖主義暴力，2024年ISIS孟加拉分支亦冇承認發動任何襲擊。到2025年，孟加拉GDP約4,563億美元，已經高過巴基斯坦約4,073億美元；孟加拉人均GDP約2,597美元，巴基斯坦只有約1,596美元。
宗教相同，但結果完全唔同，正好證明宗教唔係充分解釋。真正分別係地理、國家政策、出口結構、地方管治，同一個國家有冇長期將武裝組織當成外交工具。我認為，直接將巴基斯坦叫做完全失敗國家，仍然唔夠準確。佢唔係索馬里式中央政府瓦解。佢有核武、有大型軍隊、有中央銀行、有稅制、有法院，卡拉奇、拉合爾同伊斯蘭堡亦有完整工商業同金融活動。但更加準確嘅形容係：巴基斯坦係一個強軍、弱政、邊疆選擇性失敗嘅雙層國家。
我嘅答案係：唔係完全冇得救，但肯定冇一個快速、單一或者純軍事嘅解決方法。如果所謂解決，係派多一批軍隊入山區、殺死一批武裝分子，然後宣布勝利，咁就幾乎肯定會失敗。巴基斯坦過去已經做過好多次。每一次可以將襲擊壓低幾年，但只要庇護所、資金、政治怨恨同招募環境仍然存在，下一代武裝分子就會重新出現。
今次卡巴爾爆炸，當然首先係襲擊者嘅罪行。但政府不能夠只講一句強烈譴責就過關。公眾有權知道：集會之前有冇收到威脅情報？點解警署入口同集會人群之間冇足夠緩衝？襲擊者由邊度進入？有冇本地協助者？傷者同死者家庭由邊個跟進？下一場和平集會會點樣受到保護？而更加根本嘅問題係，巴基斯坦會唔會繼續重複過去四十年同一套邏輯：一方面利用部分武裝力量服務國家戰略，另一方面又希望其他武裝力量唔好攻擊自己。
只要呢個矛盾存在，炸彈就唔會真正停止。襲擊者希望斯瓦特居民相信，公開要求和平係冇用嘅，因為最後有決定權嘅仍然係持槍同帶炸彈嘅人。政府要推翻呢個訊息，唔係靠沙里夫再講一次「反恐到底」，而係要令下一場和平集會仍然有人敢出席，有警察能夠保護，有救援可以即時到達，而且參加者最後可以平安返屋企。
所以巴基斯坦有冇得救，最終唔係睇佢殺死幾多武裝分子，而係睇佢能唔能夠建立一個唔再需要依靠武裝代理人、唔再用軍事管治代替法治，而且能夠保護普通人公開要求和平嘅國家。如果做唔到，巴基斯坦就會繼續係一個強大軍隊包住一個脆弱國家。如果做得到，今次14條人命先至唔會只剩低一份譴責聲明同下一次爆炸之前嘅短暫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