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陸最新一輪水災,唔可以只當成一場颱風暴雨。今次第13號颱風「白海豚」登陸浙江之後,雖然風力逐步減弱,但佢帶住大量水汽深入內陸,令華東、華中、華北一條線都出現大範圍暴雨。上海街道水浸,兩個機場大規模取消航班;北京多區發出暴雨紅色預警,部分路面變成河;河南、湖北、浙江多地打破單日雨量紀錄;河南周口賈魯河更加出現堤壩潰口,要調派大型工程救援力量去搶險。
呢個表面係天災,但真正值得問嘅係:中國明明係全世界最重視水利工程、最肯花錢治水嘅國家之一,點解到今日仍然咁脆弱?先講天氣原因。今次白海豚唔係普通颱風。Reuters引述氣候專家分析,白海豚壽命長達16日,大約係一般颱風三倍。佢喺遠洋形成,走咗好長距離,吸收大量海上水汽,登陸之後雖然風力減弱,但水汽同殘餘環流仍然繼續深入內陸。
地球暖化令呢類災害變得更加危險。空氣愈暖,可以容納嘅水汽愈多。科學上一般講,每升高1°C,空氣大約可以多容納7%水汽。即係同一個風暴系統,今日可以落出比以前更大、更集中嘅雨。所以今日嘅颱風風險,唔再只係沿海城市被風吹。更麻煩係,颱風減弱之後,水汽仍然留低,深入內陸,撞上冷空氣、西風帶、地形,就變成大範圍、長時間、破紀錄暴雨。
但問題來了:極端天氣係全球都有,點解有啲地方治理得到,有啲地方治理唔到?香港就係一個好對照。香港唔係冇暴雨。香港係太平洋邊緣雨量非常高嘅城市,黑雨、紅雨、颱風年年都有。但香港過去三十幾年做咗一套比較務實嘅防洪工程,包括上游截流、中游蓄洪、下游疏浚。渠務署用雨水排放隧道、地下蓄洪池、河道治理、鄉村防洪抽水計劃,逐步處理水浸黑點。
官方資料講,渠務署自1995年至今,已經消除127個水浸黑點,現時全港只剩低4個水浸黑點。大公文匯引述渠務署回覆亦講,渠務署成立至今投入約315億元,完成超過90項防洪工程,消除127個水浸黑點。大家要明白,香港唔係完全唔會水浸。極端黑雨之下,一樣會有局部水浸、渠口淤塞、低窪地區受影響。但大範圍、長時間、動輒癱瘓成個城市嘅水災,明顯比八九十年代少好多。
呢個對照就好重要。香港地方細,地勢複雜,山多、坡急、雨大、城市密度高。但用相對有限嘅錢,持續做三十年,水浸黑點由一百幾十個減到只剩幾個。反過來,中國大陸由2013年開始高調提出海綿城市,到今日已經十幾年,花嘅錢比香港大得多,結果北京、上海、河南、湖北,仍然一場極端雨就出事。
中國係冇工程嗎?完全唔係。中國係全世界水利工程最多嘅國家之一。官方2025年口徑,中國已建成水庫大壩約9.5萬座,總庫容約1萬億立方米,大壩數量、高壩數量、水電裝機規模都係世界第一。另一個水利部舊口徑更加講過,中國有9.8萬多座水庫、43萬公里河流堤防、98處國家蓄滯洪區。即係話,中國唔係冇堤、冇壩、冇渠。問題係:工程數量多,唔等於防災系統有效。
再講海綿城市。2013年,習近平提出城市要像海綿。2015年,首批16個海綿城市試點開始。2016年,再加第二批14個城市。首批16城三年計劃投資865億元,建設面積450多平方公里。住建部曾講,海綿城市每平方公里大約要投1億至1.5億元。到2030年,如果城市建成區80%以上要達標,估算資金需求可以去到1.6萬億元。
幾個城市數字更加誇張。武漢,首批試點,青山同四新兩個示範區,三年計劃投資162.9億元,做455個項目。上海,2016年第二批試點,臨港試點區79平方公里,整體海綿投資80.06億元。深圳,2015至2020年治水提質大盤子816億元,當中包括落實海綿城市要求;光明新區海綿城市PPP試點項目,總投資約15.8億元。鄭州更加典型。2016年入選河南省海綿城市試點,規劃到2020年海綿城市項目總投資534.8億元。
所以問題不是「有冇花錢」。問題係:錢花咗,點解仍然浸?我認為有三個核心原因。第一,海綿城市被過度神化。海綿城市本來係好概念:透水鋪裝、雨水花園、濕地、公園蓄水、下沉綠地,令城市唔好所有地面都變成水泥,令雨水可以滲、可以蓄、可以慢慢排。但海綿城市主要處理中小雨、初期逕流、局部城市積水。遇到今次呢種幾百毫米級暴雨、跨省雨帶、河道倒灌、堤防承壓,幾個雨水花園同透水磚根本唔係同一個量級。香港成功嘅地方,唔係話自己有一個漂亮概念,而係做得好實際:邊度有上游來水,就做截流隧道;邊度下游排唔切,就做蓄洪池;邊度河道唔夠,就做疏浚同河道治理。呢個係工程對應風險,而唔係口號對應政績。
第二,中國好多工程係項目式,而水災係系統式。水災唔係一條渠、一個公園、一個示範區可以解決。水係流域問題。上游落幾多雨,中游有冇蓄洪,下游河道排唔排得切,支流會唔會倒灌,水庫點調度,堤防有冇維護,城市低窪地區有冇亂開發,地下空間有冇封控,全部加埋先係防洪能力。今次河南周口賈魯河潰口,官方講法係上游來水,加上沙潁河倒灌頂托擠壓,令堤壩出現潰口。呢個已經好清楚說明,問題唔係單純「落雨太大」,而係流域水位、支流匯流、河道承載、堤防壓力一齊爆。
第三,中國工程治理有一個老問題:重建設,輕維護;重投資,輕管理;重示範,輕日常。起工程容易成為政績。幾多億元、幾多平方公里、幾多示範區,全部可以寫入報告。但真正防災能力,係日常巡查、渠口清淤、堤防養護、泵站維修、預警撤離、交通管制、地下空間封控。香港渠務署嘅例子其實正正係呢度:佢唔係起一個全世界最大水壩,而係長期清黑點、做隧道、做蓄洪池、做泵房、監察水位、暴雨前派隊伍巡查容易淤塞地點。呢啲嘢唔壯觀,但有效。
中國大陸嘅問題係,佢有全世界最大規模嘅水利工程,但好多城市面對新型極端暴雨時,仍然暴露出系統性弱點。北京係首都,仍然要面對暴雨紅色預警、道路水浸、交通受阻。上海係國際金融中心,仍然會因為颱風雨大規模取消航班,郊區街道積水。深圳係中國最現代化城市之一,投入巨大治水工程,但一樣需要不斷面對颱風同暴雨排水壓力。鄭州就更加係前車之鑑,幾百億海綿城市投資,遇到極端暴雨時仍然付出慘痛代價。所以今次大陸水災真正值得講嘅結論係:中國唔係冇錢治水,中國係太相信「大工程可以解決一切」。
但氣候變咗。以前嘅防洪標準,可能係按十年一遇、二十年一遇、五十年一遇去設計。但而家極端暴雨可以突然突破舊標準。以前以為颱風主要影響沿海,今日颱風殘餘水汽可以深入內陸,打到河南、湖北、北京。以前以為城市排水係渠務問題,今日其實係整個流域、整個城市、整個應急系統嘅問題。香港例子證明一件事:防洪唔一定要靠最大規模工程,重點係對症下藥、長期維護、持續更新標準。
大陸例子就暴露另一件事:如果工程變成政績,如果海綿城市變成口號,如果水利系統只重視建設規模,而唔重視城市韌性,一場極端暴雨就可以將問題全部沖出來。所以今日要問嘅唔係:中國有冇水壩?有。唔係:中國有冇海綿城市?有。唔係:中國有冇花錢?花得非常多。真正問題係:花咗咁多錢,點解災害仍然咁大?
答案可能係,中國嘅治水思維仍然停留喺「用工程控制自然」。但今日氣候風險已經變成「自然反過來測試工程」。香港用三十年,由水浸黑點一百幾十個,減到只剩幾個。中國由2013年講海綿城市,到今日已經十幾年,投資規模遠遠大過香港,但北京、上海、河南仍然頻頻出事。呢個對比,先係今次新聞真正嘅重點。唔係中國冇工程,而係工程未變成韌性。唔係中國冇投資,而係投資未必落到最關鍵嘅系統短板。唔係極端天氣完全無法防,而係面對暖化時代,舊式治水模式已經唔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