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華爾街日報》刊登咗一篇好值得留意嘅報道。佢唔係講中國經濟,亦唔係講中美關係,而係講中國官場。《華爾街日報》引用多名熟悉中國官場情況嘅人士指出,近年中國地方官場瀰漫住一種愈來愈強烈嘅恐懼氣氛。好多官員唔係唔知道問題喺邊,亦唔係冇能力解決問題,而係開始愈來愈唔敢拍板、唔敢承擔責任。原因好簡單——做多錯多,唔做反而最安全。
如果只係一篇外媒報道,我哋當然要保持審慎。但當我哋再睇返近兩三年中國反腐嘅趨勢,再睇軍隊高層持續整肅、人事長期未補齊等等現象,就會發現,呢種「官員躺平」未必只係一種印象,而可能係制度開始出現嘅一種共同現象。
我要先講清楚,今日我會分三部分去講。第一部分係官方已經公布、可以確認嘅事實;第二部分係《華爾街日報》等外媒嘅觀察;第三部分,係我根據呢啲事實同現象作出嘅制度分析。大家要分清楚,唔好將分析同事實混為一談。
首先,我哋睇反腐。習近平同志喺2012年登基之後,立即展開大規模反腐。「打虎拍蠅」成為中共最重要嘅政治工程之一。頭十年,反腐主要目標好清楚,就係清除貪污、受賄、買官賣官等問題,同時打擊舊有利益集團。
但近兩三年,反腐開始出現一個好重要嘅變化。第一,查處中管幹部嘅密度明顯增加。第二,查處範圍開始由地方政府,擴展到金融系統、國有企業、醫療系統、公檢法、軍工、軍隊等重要部門。第三,更重要嘅係,被查嘅好多官員,都唔再係上一代留下嚟嘅班底,而係習近平任內提拔上嚟嘅人。
呢一點,對官場心理影響非常大。以前,官員可能認為,只要跟中央方向、唔貪錢,就比較安全。但而家,情況開始唔同。以前,反腐主要係查受賄、利益輸送等傳統腐敗問題。而家,問責範圍開始擴大。例如,一個地方官任內大搞基建、大量舉債,如果日後地方財政惡化,可能被質疑搞「形象工程」、亂決策、造成重大損失。
以前,呢類好多屬於施政判斷。今日,部分情況開始可能變成紀律責任,甚至刑事責任。同樣,金融系統亦出現新變化。近年官方愈來愈強調金融風險終身追責。一筆貸款,今日批准出去,可能五年、十年之後變成壞帳,當年批准嘅人,即使已經退休,都有可能重新被追究。
換句話講,風險唔再隨住退休而結束。退休,都未必代表安全。深圳「北極鯰魚」事件,就令好多官員留下深刻印象。一名年輕人喺網上炫富,引發社會關注,最後連退休十幾年嘅祖父都重新被調查。
呢件事對其他官員產生嘅震懾,唔只係案件本身,而係透露咗一個訊息:退休唔再係終點,甚至家屬嘅公開言行,都可能令多年以前嘅事情重新被翻出嚟。咁樣,官員會點諗?如果今日批一個工程,十年後可能話你亂搞基建。今日批一筆貸款,八年後可能話你造成金融風險。退休十幾年,都可能重新被調查。
咁最安全嘅做法係乜?就係唔好批。唔好借。唔好簽。唔好主動。等文件。等批示。等上面決定。所以,我認為,《華爾街日報》所講嘅「官員躺平」,未必係道德問題,而係制度誘因改變之後,一個非常理性嘅選擇。
因為人永遠都係根據誘因去行動。如果一個制度變成「做得愈多,承擔風險愈大;做得愈少,反而愈安全」,最後自然就會出現愈來愈多唔願意承擔責任嘅官員。但如果問題只係地方政府,可能仲有人話屬於個別現象。
真正值得留意嘅,係軍隊。近年中國軍隊高層持續出現大規模人事變動,多名高級將領被免職、撤換,亦有部分人大代表資格被終止。更加值得觀察嘅,唔係邊一個人落馬,而係中央軍委長時間未恢復完整編制。
中央軍委唔係一個象徵性機構,而係全軍最高決策中樞。裝備、政工、作戰、紀律等都有實際分工。如果一個最高軍事決策機構長時間存在重要空缺,而又遲遲未補人,至少代表人事安排仍然未完全穩定。
點解未補?我哋唔知道。可能係物色緊人選。可能係內部仍然協調。可能係最高層仍然觀察。亦可能有其他原因。呢啲都未有足夠證據落定論。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一個運作非常順暢嘅大型組織,通常都唔希望最高決策層長時間缺員。
地方官開始唔敢拍板。軍隊最高層又長時間調整。呢兩件事,其實可以放埋一齊睇。佢哋反映嘅,都係同一個制度問題。就係當問責愈來愈重,而容錯空間愈來愈細,整個制度開始由追求忠誠,慢慢付出效率嘅代價。我唔係話反腐唔應該。反腐當然有必要。真正值得思考嘅問題係,一個制度應該點樣平衡廉潔同效率。如果一個官員貪污,一定要查。
但如果一個官員因為正常決策,都開始擔心十年後會唔會被追究,咁制度最後產生出嚟嘅,就未必係廉潔,而可能係恐懼。恐懼可以令人服從。但恐懼未必可以令人做事。所以,我覺得今日真正值得觀察嘅,唔係今年又有幾多個高官落馬。而係落馬之後,有冇人敢接替佢哋。有冇人敢拍板。有冇人敢承擔責任。
如果地方官開始普遍躺平,軍隊高層又長期未完全穩定,呢啲現象加埋一齊睇,真正增加嘅,就唔係反腐成績,而係整個制度嘅運作成本。未來半年,我反而會重點留意三件事。第一,中管幹部查處速度,會唔會繼續維持高位。第二,地方投資同重大項目審批速度,有冇繼續放慢。第三,中央會唔會推出更多容錯、鼓勵擔當嘅政策,重新建立官員承擔責任嘅誘因。
因為一個制度真正嘅實力,從來唔係可以清洗幾多人,而係清洗之後,仲有幾多人願意企出嚟做決定、承擔責任。如果做事開始變成最高風險,唔做事反而變成最安全,咁「躺平」就唔再係個別官員嘅選擇,而會慢慢變成整個官僚體系嘅集體行為。到嗰個時候,真正需要擔心嘅,就唔係幾多個人落馬,而係制度本身仲有幾高效率去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