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台灣出現一宗震撼政壇的新聞。台北市長蔣萬安公開要求行政院長卓榮泰下台，國民黨更將事件上升到政治責任層面，認為政府處理食安危機失當，因此要求內閣負責。如果大家只睇外國媒體，甚至只睇標題，好容易會以為台灣再次出現十幾年前的地溝油事件，或者有人故意將有毒物質加入食用油，毒害全台灣。

其實，今次事件並不是這樣。今次真正發生的，是一批正常的大豆沙拉油，被驗出一種叫做苯駢芘的污染物超出法定標準。呢一種污染物，並不是有人故意加入。更加不是工業油、地溝油或者餿水油。它本身是一種在高溫燃燒過程中可能產生的污染物，煙燻食品、燒烤、高溫乾燥，都有可能出現。因此，今次事件的本質，其實是一宗食品供應鏈風險管理失效，而不是一宗故意造假的食品犯罪。

兩者完全是兩回事。咁問題就嚟喇。既然不是有人故意造假，為甚麼會鬧到要求行政院長下台？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要由整個食用油供應鏈開始講起。很多人不知道，台灣大部分餐廳並不是向超級市場買一桶桶食油。真正供應市場的，是幾間大型上游油脂加工企業。今次事件的主角，就是中聯油脂。

中聯並不是一個消費品牌，而是台灣其中一間最大的黃豆壓榨及食用油原料供應商。市場估計，它供應台灣約三分之一的大豆油及大宗食用油原料。很多大家熟悉的品牌，包括泰山、福壽、福懋，以及大量食品工廠、中央廚房、連鎖餐廳，其實都會使用它供應的油品或者原料。所以，一間上游企業出問題，就不是影響一間餐廳，而是可能同時影響全台灣數以千計的下游企業。

今次事件，就是這樣發生。根據目前調查，中聯使用的並不是有毒原料。它進口的是巴西及美國黃豆。黃豆運到台灣後，再壓榨成大豆油。目前證據顯示，涉及問題油品的，主要集中於兩個巴西黃豆船批。第三方調查推測，其中一個可能原因，是黃豆在收成後高溫乾燥過程中，受到燃燒煙氣污染，因此帶有較高濃度的苯駢芘。

但截至目前，官方並沒有證據證明污染一定發生在巴西，也未公布是哪一間供應商。真正可以確定的是，中聯在收到高風險原料後，並沒有建立足夠的品質管理機制。包括抽驗不足、危害分析不足，以及製程異常沒有及時修正。換句話說，問題不是有人故意下毒。而是企業沒有把供應鏈風險攔截下來。

這種事情，在食品工業其實不是第一次。世界各國都曾經發生過黃麴毒素、沙門氏菌、李斯特菌、戴奧辛等食品污染事件。沒有人能保證食品工業永遠零事故。真正重要的是，事故發生後，每一道防線是否有正常運作。因此，今次事件真正要追究的，不是先問哪一個政黨輸贏。而是逐層追查責任。

第一，是企業有沒有依照規定做好檢驗。如果企業沒有按規定抽驗，或者發現異常仍然放行產品，就應依法處罰，甚至追究管理層責任。第二，是主管機關的監管是否足夠。如果法律已經要求抽驗，而第一線監管人員沒有依法執行，相關人員便應接受行政處分。如果制度本身存在漏洞，例如沒有把大型上游供應商列為高風險對象，沒有提高抽驗頻率，沒有建立高風險原料監測制度，那便屬於主管機關的制度責任。

到了這一層，主管部長是否應該負起政治責任，是值得討論的問題。但是，由一宗企業管理失誤及行政監管問題，直接推論到整個行政院應該倒台，就屬於另一個政治層次。是否真的需要行政院長下台，仍然要看有沒有證據證明行政院曾經知情不報、延誤公布、干預調查，或者存在更高層次的行政失職。

因此，我認為今次事件最值得社會討論的，不是「倒閣」兩個字，而是台灣高度集中的食品供應鏈，是否已經建立足夠完善的風險管理制度。因為今天是黃豆。明天可能就是其他食品原料。如果制度不能在上游把風險攔截，再多的政治口號，也不能真正提升食品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