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談判團成員Sergiy Kyslytsya喺7月28日接受NPR訪問，表示烏方相信自己喺現代戰場上逐步掌握主動，持續利用長程無人機攻擊俄羅斯煉油廠、油庫、物流同其他關鍵經濟設施，可以提高普京繼續作戰嘅成本，增加俄方認真談判嘅壓力。呢個講法係咪純粹烏克蘭宣傳？我認為唔可以完全當係宣傳。因為最近發生嘅事，已經唔係烏克蘭偶然打中一兩個油庫，而係一場規模愈來愈大、目標愈來愈精準、而且不斷重複攻擊嘅能源同物流戰。
美聯社統計，由今年3月以來，烏克蘭對俄羅斯及俄佔克里米亞嘅煉油廠、油庫、碼頭同其他能源設施，已經發動超過50次攻擊。同一個設施往往唔係只打一次，例如黑海沿岸圖阿普謝煉油廠，已經多次受到攻擊。俄羅斯6月份原油煉製量按年下降約四分之一，跌至每日約395萬桶，係二十多年來最低水平之一；汽油產量亦明顯下降。俄羅斯多個地區實施限購，部分油站出現長時間車龍。
俄羅斯係全世界最大能源生產國之一，點解竟然會出現汽油短缺？因為有原油，唔等於有汽油；有石油，亦唔等於石油已經喺需要使用嘅地方。原油首先要送去煉油廠，經過蒸餾、裂化、脫硫等程序，先可以變成汽油、柴油、航空燃料同其他成品油。成品油生產出嚟之後，仲要靠輸油管、鐵路、油罐車同儲存系統，送到城市、農業區、工業區同前線。
所以烏克蘭而家打擊嘅，唔係地下嗰啲油，而係將石油變成可以使用嘅燃料，再將燃料送到正確地方嗰套系統。更加重要嘅係，烏克蘭已經開始改變攻擊方法。以前可能係追求打中一座煉油廠，造成大火同爆炸；而家就愈來愈集中攻擊較難更換、維修需時較長嘅關鍵設備。設施修好一部分之後，再重新攻擊，目的係令停產時間由幾日拉長到幾星期，甚至令俄方覺得未有停火之前，根本唔值得完全修好。
但我認為，呢件事最重要嘅意義，仲唔只係煉油量跌咗幾多。真正發生嘅，係俄羅斯第一次開始承受烏克蘭過去幾年一直承受嘅痛苦：原本認為安全、正常運行、追求最高效率嘅大型經濟設施，突然全部變成戰場。戰爭初期，烏克蘭境內大量大型、集中而容易識別嘅設施，已經被俄羅斯導彈同無人機摧毀或者重創。包括發電廠、變電站、油庫、煉油設備、港口、鐵路節點、大型倉庫同軍工設施。俄羅斯唔係只攻擊民用發電網，亦長期攻擊烏克蘭能源、工業同物流體系。
但係呢啲固定目標被打爛之後，俄羅斯反而逐漸失去最明顯、最有價值嘅目標。因為烏克蘭被迫改變咗運作方法。佢將庫存分散，將維修隊伍機動化，增加小型發電機同分布式能源，將物資拆散存放，將部分軍工生產分布到較細型場地。好多大型軍事同民用物資，亦唔再完全依靠烏克蘭境內一座大型工廠生產，而係由歐洲輸入。柴油、汽油、變壓器、發電設備、零件、彈藥、車輛同一般物資，可以經波蘭、羅馬尼亞、斯洛伐克等方向運入烏克蘭。
俄羅斯可以攻擊烏克蘭境內嘅倉庫同鐵路，但係唔能夠公開轟炸波蘭境內嘅供應基地，否則就可能同北約直接開戰。所以烏克蘭有一個俄羅斯冇嘅條件：佢背後有一個安全、龐大，而且同烏克蘭陸路直接接壤嘅外部經濟腹地。相反，俄羅斯而家受到攻擊之後，要重建同補充就困難得多。
第一個原因，就係俄羅斯本身嘅經濟規模太大。以名義國內生產總值計算，俄羅斯經濟規模大約係烏克蘭十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估計，烏克蘭2026年名義GDP約2,250億美元，而俄羅斯係數萬億美元級別。經濟規模大，平時當然係優勢，但受到系統性攻擊之後，亦代表需要補充嘅數量極大。
俄羅斯唔係一個幾千萬人口、集中喺幾個主要城市嘅小型經濟體。佢有超過一億人口、大量重工業、軍工企業、礦業、農業、鐵路、航空、長途貨運同龐大軍隊。你要補充嘅唔只係幾百架油罐車，而係每日數以百萬桶計嘅煉油能力、全國成品油供應、農業收割用柴油、民航燃料、工業燃料同前線軍事補給。
中國、北韓或者其他國家，可以向俄羅斯提供部分設備、零件或者軍需品，但係冇任何第三國可以像歐洲支援烏克蘭一樣，將整套本土煉油、倉儲同配送系統直接搬過嚟。中國可以賣煉油設備畀俄羅斯，但係唔可以每日由中國運幾十萬桶汽油去莫斯科、聖彼得堡、西伯利亞同前線。俄羅斯經濟體系約係烏克蘭十倍，代表一旦本土系統受到干擾，需要外部補充嘅物資規模亦大得多，實際上更加難接濟。
第二個原因，係俄羅斯地理環境太龐大。俄羅斯由歐洲東部一直延伸至太平洋，橫跨十一個時區。人口、工業同軍事需求雖然集中喺歐洲部分，但能源生產、煉油、礦產、軍工同運輸節點分布喺極廣闊範圍。呢個地理結構喺和平時期，可以依靠長距離鐵路、輸油管同大型物流中心維持運作；但係一旦幾個關鍵節點受到攻擊，問題就會迅速放大。
有分析指出，俄羅斯部分地區唔係完全冇燃料，而係燃料喺錯誤嘅地方。某一個地區仍然有庫存，另一個地區卻出現短缺；某間煉油廠仍然運作，但係鐵路、油庫或者配送能力已經不足。呢個就係俄羅斯國土龐大帶來嘅問題。距離愈長，調動愈慢；運輸時間愈長，需要嘅車卡、油罐車同儲存設施愈多；每一次改道，成本都會增加。
烏克蘭西部同波蘭直接連接，由歐洲供應基地進入烏克蘭，可以建立相對穩定嘅跨境走廊。俄羅斯就算向中國進口設備，亦要經過極長鐵路、邊境處理同內陸配送，先可以送到俄羅斯歐洲部分。所以俄羅斯地方大，並唔只係令烏克蘭難以攻擊；當烏克蘭已經有能力進行遠程打擊之後，地方大反而令俄羅斯更加難防守，亦更加難重新分配供應。
俄羅斯冇可能喺每一間煉油廠、油庫、軍工廠、港口、倉庫同物流中心旁邊，都部署同樣密度嘅防空系統。每一套防空系統調返去保護莫斯科、煉油廠或者大型倉庫，就少一套可以放喺前線、克里米亞或者軍事基地。烏克蘭用相對便宜嘅長程無人機，就可以迫俄羅斯喺龐大國土上分散昂貴嘅防空資源。
第三個原因，就係俄羅斯係一個根深蒂固嘅集中式經濟。我講嘅集中式，唔係話俄羅斯所有企業都由政府直接管理，而係俄羅斯嘅能源、軍工、鐵路、銀行同大型物流體系，長期由少數大型國企、寡頭企業同中央政府主導。呢種模式嘅優點係可以集中資本、集中設備、集中人才，建立超大型煉油廠、軍工廠、倉庫同交通樞紐，平時運作效率可以好高。但係佢有一個致命弱點，就係太依賴大型節點。
一座大型煉油廠，可以供應一個廣大地區；一座大型物流中心，可以每日處理數以百萬計訂單；一條主要鐵路，可以承擔大量軍民物資。當呢啲節點安全嘅時候，集中化係效率；當呢啲節點不斷受襲嘅時候，集中化就變成脆弱性。而且俄羅斯呢種由上而下、集中規劃同集中投資嘅經濟模式，好難突然分散。一間大型煉油廠唔可以拆成一百間小型工場；大型裂化同脫硫設備唔係搬入普通倉庫就可以運作。大型軍工廠需要專用機床、電力、鐵路、技術人員同安全設施。物流中心亦需要資訊系統、分類設備、車隊同大量存貨。
烏克蘭因為早期已經被迫承受大規模破壞，所以用幾年時間逐步建立分散化、跨境化同機動化嘅運作模式。俄羅斯一直相信本土腹地安全，經濟可以繼續按照戰前方式集中運作，所以冇真正準備將整套系統分散。而家要俄羅斯突然改變，唔係搬走幾台機器咁簡單，而係要重組整個生產、儲存、運輸、金融同管理模式。呢種改造可能需要幾年，亦會犧牲大量效率。
Wildberries受到攻擊，就係一個非常典型嘅例子。Wildberries係俄羅斯最大網上零售平台，可以理解為俄羅斯版Amazon，但佢唔只係一個網站，而係一套連接商戶、消費者、倉庫、配送、支付同銀行信貸嘅經濟基礎設施。
路透社報道，烏克蘭無人機至少破壞七座Wildberries倉庫，約佔公司一成儲存能力，令數以萬計依靠平台做生意嘅中小企業受到影響。俄羅斯政府已經研究提供貸款、稅務優惠或者補貼，國有銀行VTB亦可能參與支援。呢個就說明，一座倉庫受襲，損失唔會停留喺倉庫。
貨物被燒毀，商戶就冇存貨；冇存貨，就冇收入；冇收入，就可能還唔到貸款；平台要賠償商戶，就會影響現金流；銀行如果要提供支援，風險就會進入金融體系；最後政府可能要用貸款、減稅或者補貼處理。所以烏克蘭而家嘅攻擊，開始由軍事同能源體系，延伸到俄羅斯民間經濟嘅正常運作。呢個唔代表俄羅斯經濟已經崩潰。俄羅斯仍然有龐大資源、財政收入、工業能力同政府控制力。
但係俄羅斯原本嘅戰爭計算，的確開始被打亂。過去普京可以假設，前線有損失，烏克蘭城市被炸，歐洲承受能源成本，但俄羅斯本土大部分人仍然可以正常返工、購物、入油同做生意。而家呢個假設開始失效。煉油廠受襲，油站要限購；物流中心受襲，中小商戶損失存貨；防空系統要調返本土；維修設備同技術人員要重新安排；政府甚至要研究援助大型企業。
俄羅斯開始經歷烏克蘭過去幾年一直經歷嘅情況：大型設施被打爛之後，唔係單純修補，而係要重新設計成套運作方法。但俄羅斯比烏克蘭更加困難，因為俄羅斯經濟規模約為烏克蘭十倍，需要補充嘅數量更大；國土極度遼闊，重新配送更加困難；而且俄羅斯係一套根深蒂固、由大型節點支撐嘅集中式經濟，短時間內好難分散。所以我認為，烏克蘭所講嘅談判槓桿，唔係完全冇根據。
真正嘅槓桿唔係炸毀一座煉油廠，普京第二日就投降；而係令俄羅斯知道，只要戰爭繼續，修好嘅設施仍然可能再被打，集中式經濟就要不斷承受額外成本。當俄羅斯要將更多防空、財政、維修、人力同管理資源，由前線同長期發展轉移返本土，繼續作戰嘅邊際成本就會上升。而當俄羅斯民眾同企業開始直接感受到油荒、物流混亂、貨物損失同價格上升，戰爭就唔再只係電視新聞入面嘅遠方戰事。
因此，我認為和談嘅誘因確實大幅增加。但係有誘因，唔等於普京一定會即刻讓步。普京亦可能選擇加強報復，進一步攻擊烏克蘭能源網，增加內部管制，將短缺歸咎於烏克蘭同西方，或者將經濟成本轉嫁畀民眾。所以真正判斷俄羅斯係咪認真和談，唔可以只睇普京講咗乜嘢，亦唔可以只睇有冇談判會議。
我嘅結論係，烏克蘭近日對俄羅斯煉油廠、油庫同Wildberries物流設施嘅攻擊，真正擊中嘅唔只係幾座建築物，而係俄羅斯長期依靠嘅安全腹地同集中式經濟模式。烏克蘭大型設施早已被破壞，因而被迫分散化，背後又有歐洲作為安全供應基地；俄羅斯經濟規模約為烏克蘭十倍，國土更大，補充需求更多，運輸距離更長，而且冇一個可以無縫接替俄羅斯本土經濟嘅外部供應體系。
更加重要嘅係，俄羅斯大型能源、軍工同物流設施長期集中發展，一直假設本土安全。當呢個假設突然消失，俄羅斯唔係修好一兩間工廠就可以解決，而係要重新思考整套國家經濟點樣喺長程無人機威脅下運作。呢個先係普京真正面對嘅問題。一座煉油廠起火，未必足以結束戰爭；但係當能源、物流、民間商業、銀行、防空同政府財政同時受到拉扯，俄羅斯繼續作戰嘅成本就會逐步改變。烏克蘭未必已經掌握勝利，但係佢確實開始打破俄羅斯過去幾年最重要嘅優勢：俄羅斯可以打仗，但俄羅斯本土經濟仍然大致正常運行。當呢個優勢消失，普京認真計算和談嘅可能性，自然比以前大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