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前總統尹錫悅再有一宗案件被判罪成。首爾中央地方法院7月27日裁定，尹錫悅喺2022年總統競選期間作出虛假陳述，違反《公職選舉法》，判監18個月、緩刑3年。尹錫悅否認控罪，律師已經表明會上訴，所以今次仍然只係一審判決，唔係最終定罪。
案件主要涉及兩項說法。第一，尹錫悅被指喺擔任檢察官期間，曾經替一名涉嫌受賄、正接受調查嘅前稅務官員介紹辯護律師，但佢喺競選記者會上否認。第二，佢被指淡化自己同命理人士全成培之間嘅關係。法院認為，呢兩項都屬於可以客觀查證嘅過往事實，唔係普通政策預測或者競選口號，有可能影響選民對候選人誠信嘅判斷。
如果今次判決最終喺最高法院維持，尹錫悅所屬嘅國民力量黨，可能要向政府退還大約397億韓圜選舉開支。原因係南韓政府會向取得一定票數嘅候選人發還合資格選舉開支；但如果候選人最後因選舉法罪行被判處足以令當選無效嘅刑罰，政黨就可能要退錢。今次18個月緩刑明顯超過有關法律門檻，但由於上訴未完，397億韓圜目前只係潛在追繳責任，唔係即時罰款。不過，對尹錫悅本人嚟講，今次判決其實只係目前多條法律戰線之中，刑罰相對較輕嘅一宗。
真正令佢由總統變成重刑犯嘅，係2024年12月3日宣布緊急戒嚴。尹錫悅目前涉及八組刑事案件。其中一宗已經完成終審，其餘七宗仍然處於一審、上訴或者等候判決階段。第一宗，亦係最嚴重嘅內亂案。法院裁定尹錫悅宣布戒嚴、調動軍警進入國會，企圖阻止國會運作，構成帶頭發動內亂。控方原本要求判死刑，首爾中央地方法院今年2月一審判處終身監禁。尹錫悅已經上訴，因此終身監禁仍未成為終局判決。
第二宗，係阻撓調查、抗拒拘捕、偽造文件，以及宣布戒嚴前未有完成合法內閣審議程序等罪名。尹錫悅一審被判監五年，二審加刑至七年。今年7月9日，南韓最高法院維持七年刑期。呢一宗係尹錫悅目前唯一已經完成終審、正式確定嘅監禁判決。第三宗，涉及派遣軍用無人機飛越平壤。法院認為，尹錫悅同前國防部長金龍顯安排無人機進入北韓領空，企圖刺激北韓作出軍事反應，製造宣布戒嚴嘅緊急理由。兩人今年6月一審各被判監30年，尹錫悅方面已經上訴。
第四宗，係政治資金案。法院裁定尹錫悅免費接受政治中間人提供、價值約2.7億韓圜嘅民意調查，再干預候選人提名作為回報，今年7月13日一審判監兩年。尹錫悅否認曾經提出交換條件，案件仍然可以上訴。第五宗，就係今次競選虛假陳述案，判監18個月、緩刑3年。所以截至目前，尹錫悅已經面對一項終身監禁、一項30年監禁、一項終審七年監禁、一項兩年監禁，以及一項18個月緩刑判決。
不過，呢啲刑期唔可以簡單用加數計埋一齊，因為部分案件仍然上訴，日後法院亦要按南韓刑法處理刑期合併同執行問題。真正肯定嘅只有一點：就算其他案件日後被推翻，尹錫悅目前仍然有一項終審七年刑期，唔會因為今次獲判緩刑而離開監獄。
尹錫悅嘅處境，再次令人提起南韓所謂嘅「青瓦台魔咒」。嚴格嚟講，並唔係每一任南韓總統都坐過監，但歷任總統嘅結局確實異常動盪。南韓首任總統李承晚因選舉舞弊引發示威，被迫下台並流亡夏威夷；朴正熙長期實行威權統治，1979年被中央情報部長槍殺；全斗煥因軍事政變、內亂同光州鎮壓，一審被判死刑，後來改判終身監禁，再獲總統特赦。
盧泰愚亦因軍事政變、內亂同秘密政治資金被判長期監禁，後來同全斗煥一齊獲赦免。金泳三同金大中本人卸任後冇坐監，但金泳三個仔因收受利益同逃稅被判監；金大中亦有兒子因受賄同逃稅案件被定罪。盧武鉉卸任後因家人收受財團資金接受調查，2009年墮崖身亡，警方裁定係自殺；李明博因受賄、挪用公款等罪入獄；朴槿惠因受賄、濫權等案件被彈劾落台，貪腐主案終審判監20年，服刑接近五年後獲特赦。
文在寅亦唔可以話完全安全落地。南韓檢方2025年已經以受賄罪起訴文在寅，指一間泰國航空公司高薪聘請佢前女婿，而文在寅其後任命控制該公司嘅前議員出任政府機構主管。案件未有判決，文在寅仍然享有無罪推定，但佢已經成為刑事案件被告。
如果只計卸任後因刑事案件實際入獄或者被囚嘅前總統，至少包括全斗煥、盧泰愚、李明博、朴槿惠同尹錫悅五人。所以話南韓總統「冇一個有好下場」係誇張，但話南韓總統係全世界風險最高嘅政治職位之一，就唔算離譜。
第一個原因，係保守派同進步派之間唔只係普通政策分歧，而係有非常深嘅歷史仇恨。南韓保守派嘅政治傳統，同反共、國家安全、軍方、財閥同發展型國家有密切關係；進步派就由反獨裁、民主化、勞工、人權運動同對北韓和解政策發展出嚟。
喺朴正熙同全斗煥統治時期，大批民主派人士被監禁、禁止政治活動，甚至喺光州鎮壓中死亡。對進步派嚟講，部分保守勢力唔只係政治對手，而係威權統治嘅延續。保守派亦長期懷疑進步派對北韓過度妥協，甚至危害國家安全。當雙方都認為對方掌權會威脅國家根本，政治競爭就唔再只係「今屆你贏、下屆我再選」，而會變成一種道德同生存鬥爭。
第二個原因，係南韓總統任期只有五年，而且唔可以連任。呢套制度係1987年民主化之後建立，原意係防止總統再次長期掌權。南韓憲法第70條明確規定，總統任期五年，不得連任。但制度亦產生一個副作用：總統上台第一日已經知道，五年後一定離任，亦唔需要再面對總統連任選舉。總統任期初段權力非常集中，到任期後段就迅速跛腳；一旦在野黨重新掌權，前政府失去政治保護，原本被擱置或者壓住嘅案件就會全面爆發。
從政治學角度講，呢個會削弱「重複博弈」帶嚟嘅克制。當權者如果知道自己將來仲要再選，或者同一個穩定政黨長期存在，佢今日點樣對待對手，就要考慮將來對手可能用同一套方法對付自己。但南韓總統冇得連任，個人政治生命五年後基本完結，未來被報復嘅成本未必由同一個人承擔。呢個唔代表南韓完全冇重複博弈，而係總統制度縮短咗政治人物嘅時間視野，令短期鬥爭壓過長期合作。
第三個原因，係南韓雖然長期由保守同進步兩大陣營競爭，但政黨本身並唔穩定。政黨經常改名、分裂、合併、重新組合，而且高度圍繞政治領袖同地區派系運作。政治學研究普遍將南韓政黨制度形容為制度化程度偏低，主要特徵包括個人化、地域主義、頻繁分裂合併，以及基層組織較弱。呢個結構會進一步削弱重複博弈。
因為今日作出極端決定嘅總統，五年後可能已經離開政治；今日支持佢嘅政黨，五年後可能改名、分裂或者換咗另一批領袖。所以即使今日執政者採取極端手段，將來承受對方報復嘅，未必係同一個人，甚至未必係同一個政治組織。換句話講，南韓唔係冇長期博弈，而係責任鏈斷裂咗。當今日行使權力嘅人，同聽日承受後果嘅人唔一致，政治克制就會變得非常脆弱。
第四個原因，係南韓對選舉言論、政治資金、候選人資格同公職人員利益輸送嘅法律後果非常嚴重。候選人因選舉法被判罰款100萬韓圜或者以上，就可能失去當選資格；政黨亦可能要退還政府發還嘅選舉開支。免費民調、第三者支付競選資源、家人或者親信收受利益，都可能成為政治資金或者賄賂案件。
南韓選舉成本高，而經濟資源又高度集中喺大型財閥手上。政治人物需要資金同傳媒資源，財閥就需要政府政策、牌照、監管同人事安排，兩邊自然容易形成利益交換。但亦要小心，唔可以將所有案件簡化成「南韓法例太嚴」。
以朴槿惠同崔順實案件為例，問題唔係一個冇官職嘅朋友向總統提供意見，而係法院認定朴槿惠同崔順實合作，利用總統權力向大型企業取得巨額資金，涉及受賄、濫權同企業利益交換。有人將崔順實同特朗普女婿庫什納比較，話外國總統親屬一樣可以參與政治，點解南韓判得咁重。
但呢個比較並唔完全成立。庫什納喺特朗普第一屆政府有正式白宮高級顧問職銜，唔係純粹冇身份嘅私人親屬；而一個親屬參與政策本身，亦唔自動等於犯罪。刑事問題要睇有冇利益衝突、利益輸送、隱瞞關係、濫用公權力或者權錢交換。所以真正分界唔係「有冇官銜」，而係私人關係有冇被用來交換公共權力同企業利益。
南韓政治的確存在落台後窮追猛打、冤冤相報嘅結構。但呢個結論亦唔應該被濫用，變成替所有前總統開脫嘅理由。尹錫悅宣布戒嚴、調動軍警進入國會、企圖阻止國會運作，性質同普通政治資金爭議完全唔同。法院已經一審裁定佢帶頭發動內亂，控方亦曾要求判死刑。
你可以質疑部分附帶案件係咪檢控過度，可以質疑競選說話刑事化會唔會壓縮政治辯論，亦可以問30年、終身監禁等刑罰係咪過重。但係「南韓有政治清算」唔能夠反過來證明尹錫悅宣布戒嚴冇罪。同樣道理，尹錫悅戒嚴極端，亦唔代表佢其餘每一宗政治資金、選舉言論或者行政干預案件都自然成立。每一宗案件仍然要逐項睇證據。
南韓制度有一個非常矛盾嘅地方。一方面，佢證明最高權力人物唔係法律之上。總統可以被彈劾、拘捕、判監，甚至因內亂罪面對死刑要求。好多國家講法治，真正去到前總統嗰陣就停手；南韓至少有能力追究最高權力。但另一方面，如果每一次政權交替，都伴隨上一任總統、家人同核心幕僚被全面檢控，司法問責就好容易變成政黨輪替嘅延伸。
真正要建立嘅，係一條穩定而跨黨派嘅界線：政策錯誤唔等於犯罪，行政失當唔一定要坐監，私人關係亦唔自動構成干政；但動用軍隊破壞憲政、收受利益、濫用公權力或者操控選舉，就必須承擔刑事責任。尹錫悅今次再被判刑，唔只係一名前總統增加多一項罪名。佢再次反映南韓政治最根本嘅結構問題：一個權力集中但不得連任嘅總統、一個不斷分裂重組嘅政黨制度、一套後果極重嘅選舉同政治資金法規，再加上保守同進步陣營幾十年累積嘅歷史仇恨。
呢幾樣嘢結合埋一齊，就形成所謂「青瓦台魔咒」。我認為，南韓真正需要解決嘅，唔係點樣保護前總統唔被調查，而係點樣將真正嚴重嘅刑事罪行，同普通政治鬥爭清楚分開。否則，今日嘅問責可以係正義，聽日用同一套工具對付另一派，就可能變成復仇。尹錫悅嘅戒嚴行動必須接受嚴格追究，但南韓亦要防止司法制度成為政權交替之後嘅例行武器。能夠同時守住呢兩條界線，先係真正成熟嘅法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