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號，中國公安部網安局公布咗一批數字。唔係災情數字，係拉人數字。二十五宗涉汛涉災網絡謠言嘅典型案例，涉及廣東、廣西、浙江、湖北等多個地方。處理結果：刑事拘留四人、行政處罰二十三人，相關帳號全部被平台封禁。官方講法係，有個別網民為咗牟取私利，惡意編造涉汛涉災虛假內容，嚴重干擾防汛救災工作。
我一睇到呢單嘢，第一個反應係：好，我完全同意打擊造謠。但係我覺得，呢單新聞真正嘅重點唔喺呢度。我立即有第二個問題，而呢個問題今日我要問到底——邊個決定咩叫做謠言？呢個數字 講緊嘅唔止係二十五個人。先講清楚，我唔係喺度幫造假嘅人講嘢。有人為咗流量，砌一段假嘅災情片，令到災民更加驚、令到救援資源分散，呢種人抵拉。我一點都唔同情。但係你哋要留意一件事：呢一批數字本身，就係一個訊息。
二十五宗、四人刑拘、二十三人行政處罰——公安部特登喺同一日、以「典型案例」嘅形式公布出嚟。點解要公布？當然唔係為咗令你知道呢二十五個人係邊個。公布嘅目的，係俾成國嘅網民睇：講錯嘢，有後果。呢個叫做震懾。震懾嘅對象唔係嗰二十五個人，因為佢哋已經拉咗。震懾嘅對象，係仲未講嘢嗰十四億人。而且你留意個時機。呢批案例係喺防汛救災仲喺度進行嘅時候公布嘅。即係話，一邊救人，一邊拉人，兩件事同一日出街。呢個時機唔係巧合，呢個係設計。佢要你喺睇災情嘅同一秒，睇到後果。
「謠言」呢兩個字 邊個有權定義？好，嚟到今日最核心嘅一問。災難現場最大嘅特徵係乜？係混亂。水浸到幾深、死咗幾多人、堤壩爆咗幾多個口——喺頭幾日，冇人真正知道確數。連官方自己都要不斷更新、不斷修正。
咁喺呢種混亂入面，一個村民企喺水邊，用手機影一段片，話「我睇到有幾個人被沖走咗」——如果佢數錯咗、如果官方最後公布嘅數字唔同——佢係一個目擊者，定係一個造謠者？呢條界線，由邊個劃？答案好清楚：由同一批人劃。同一個機關，一邊壟斷咗官方數字嘅發布權，一邊有權界定民間講嘅嘢係咪謠言。你唔覺得呢件事有問題咩？
你諗吓，如果一場考試，出題嘅、改卷嘅、同埋話你答錯要坐監嘅，係同一個人，咁呢張試卷仲有冇意義？呢個就係而家嘅結構。而且冇上訴機制——被行政處罰嗰二十三個人，你聽過佢哋嘅講法冇？一個都冇。我哋只聽到一個數字：二十三。我認為呢個先係整件事最危險嘅地方。唔係打擊謠言錯，而係：當唯一有權講嘅人，同時係唯一有權話你講錯嘅人，咁真相就唔再係一個事實問題，而係一個權力問題。
官方數字改口又點計？我再推多一步。你哋有冇見過呢種情況：災難第一日，官方話死咗幾個人；三日之後，數字大幅上升；一個星期之後，再上升。呢種修正，本身好正常，因為搜救需要時間。但係問題嚟啦：如果有個網民喺第一日，就講咗一個接近最後嗰個嘅數字——嗰一日，佢係咪造謠？
按照最嚴格嘅執行方式，係。因為佢講嘅嘢，同當日官方公布唔同。而佢冇任何「官方消息來源」。三日之後證明佢講得啱，但係佢已經被封咗號，甚至已經被行政處罰咗。呢個時候，有冇人會出嚟同佢道歉？我可以話你聽：從來冇。呢個先係我覺得最不公平嘅地方。官方數字改口，叫做「動態更新」；民間數字唔同，叫做「編造謠言」。同一件事，兩套標準。你話係咪離譜？
提到AI 呢句提示先係重點。我特別留意到官方嗰段提示入面有一句：叫網民唔好為咗博流量、博關注，用搬運、拼接、或者利用AI軟件等方式，去編造涉汛涉災嘅虛假內容。AI呢三個字出現喺呢度，好值得諗。點解？因為AI令到「造假」變到極度容易，同時亦都令到「指控人造假」變到極度容易。以前你要證明一段片係假，好難；今日你只要話一句「呢啲係AI整」，就可以令一段真嘅片失去可信度。即係話，AI唔止係造謠者嘅工具，佢同時亦都可以係闢謠者嘅工具。當所有嘢都可能係AI整，最後大家會信邊個？信嗰個手上有印章嘅人。呢個先係AI年代真正嘅權力轉移。
以前一段現場片，本身就係證據，因為做假太難。今日呢種天然嘅可信度，冇咗。而當證據唔再自動可信，判斷真假嘅權力，就會由普通人手上，回流去有權威嘅機構手上。所以AI呢樣技術，表面上係去中心化，其實喺呢個問題上，佢係徹底嘅中心化。你話係咪好諷刺？
香港人你以為呢啲離你好遠？有人會話：呢啲係內地嘅法律，我喺香港，關我咩事？香港有自己嘅法律制度，兩地係唔同嘅法律體系。但係我要你哋諗嘅係另一樣嘢：你哋日日用嘅社交平台、你哋轉發嘅內容、你哋睇嘅災情片——好多都係跨境流動嘅。你哋有唔少親戚朋友喺內地，佢哋轉一段片、加一句評語，就有可能觸線。而更加重要嘅係：呢種「唯一權威定義真假」嘅模式，一旦被證明有效、成本低、而且冇人夠膽反對，佢就會被模仿。
制度係會傳染嘅。一種做法只要證明咗好用，就會有人想搬過嚟。呢個先係你應該關心嘅原因，唔係因為你今日會被拉，而係因為你要睇清楚一個方向、要知道個風點樣吹。一個社會最貴嘅嘢，係有人肯講第一句。一場災難之中，最有價值嘅資訊，往往嚟自現場嗰個最普通嘅人。佢冇記者證、冇官方文件、佢只有一部手機同一雙眼。而正正係呢啲人，喺救援嘅頭幾個鐘，救得到人。
如果一個社會令到呢啲人驚——驚講錯、驚數錯、驚被封號、驚被拉——咁到下一次真係出事嘅時候，會發生咩事？現場一片死寂。冇人肯講第一句。所有人等官方通報。而官方通報，永遠遲到，因為佢要核實、要層層上報、要諗埋政治影響。
打擊謠言，係有代價嘅。代價就係：你同時打沉咗好多真話。因為喺災難嘅第一個鐘頭，冇人分得清邊句係謠言、邊句係救命嘅提示。你要一個絕對乾淨嘅資訊環境，你就要接受一個絕對安靜嘅災難現場。呢兩樣，係同一枚硬幣。我估計，呢種模式會一直行落去，直到有一日，出咗一單大災難，而完全冇人夠膽第一時間出聲。到嗰日，我想你哋回答我一句：究竟係謠言死人多，定係沉默死人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