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年消失二百九十間 香港酒樓正在加速退場。香港的粵式酒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失。根據業界最新公布的數字,過去八年,全港粵式酒樓由約一千七百九十間,減至約一千五百間,淨減約二百九十間,跌幅超過一成六。換句話說,平均每六間酒樓,就有一間消失;平均每年少約三十六間,差不多每十日,就有一間酒樓退出市場。
更值得留意的是,這二百九十間只是淨減數字,即是扣除期間新開酒樓之後的結果。真正結業的酒樓數目,其實比二百九十間更多。曾幾何時,香港每一區都有大型酒樓,飲茶、婚宴、壽宴、春茗、團年飯,都在同一個地方舉行。但今日,這種景象正逐漸成為回憶。然而,很多人將酒樓結業理解為餐飲業不景,其實真正發生的事情,比餐飲業更深層。
酒樓,其實不是中國傳統,而是香港創造出來的文化。很多人以為,酒樓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飲食文化的一部分。其實並不是。中國傳統社會,茶樓與酒席,本來就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模式。廣州過去的茶樓,主要提供飲茶、點心,是市民聚腳聊天的地方;真正食正餐,則到飯館。北方更加明顯,平日食飯去飯館,大型宴會則有專門的飯莊。至於婚宴、壽宴等大型酒席,在傳統中國更多是在自己屋企、宗祠,甚至整條街舉行。主人會請廚師到會,在街上搭棚、搭戲台,一擺就是三日流水席、七日流水席,這才是中國傳統的宴席文化。
香港卻走出另一條路。香港把廣州茶樓與飯館兩種模式合而為一。朝早飲茶。中午食飯。夜晚擺酒。一間酒樓,同時兼具茶樓、飯館和宴會場所三種功能。這種經營模式,並不是中國傳統,而是香港在城市化過程中發展出來的一種獨特商業文化。所以,今日消失的不只是餐廳,而是香港自己創造出來的一種生活方式。
酒樓真正賺錢,從來不是靠飲茶。不少人見到酒樓早市坐滿人,以為飲茶就是酒樓最大的收入來源。事實剛好相反。真正養起酒樓的,一直都不是一籠蝦餃、一籠燒賣。而是一圍又一圍的酒席。婚宴。壽宴。滿月酒。百日宴。公司春茗。尾牙。社團聯歡。同鄉會聚餐。宗親宴。這些大型宴席,一晚幾十圍,才是酒樓最重要的收入來源。所以,今天酒樓的危機,並不是香港人不再飲茶。而是香港人愈來愈少擺酒。真正消失的,不是點心文化,而是酒席文化。
酒席文化,正一步一步消失。酒樓今天面對的,不是一個原因,而是幾股力量同時出現。第一,是結婚模式改變。香港結婚人數持續下降,即使結婚,新人亦愈來愈少擺幾十圍酒席。以前動輒六十圍、八十圍,今天很多人只擺十幾二十圍,甚至旅行結婚,或者只請最親近的家人朋友。第二,是宴會全面酒店化。婚禮對很多人而言是一生一次,大家更重視場地、景觀和服務。酒店無論環境、配套還是品牌形象,都逐漸取代傳統酒樓,酒樓最重要的婚宴市場因此大幅流失。
第三,是傳統節日宴席減少。以前,每逢新年,公司一定有春茗、尾牙;家庭一定有團年飯;社團、同鄉會、宗親會,都會大排筵席。今天,企業為控制成本,很多春茗、尾牙縮減甚至取消;不少家庭選擇外遊、北上、簡單聚餐;社團活動亦比以前冷清得多。酒樓賴以維生的一整套宴席文化,正在慢慢萎縮。
第四,是夜市消費改變。以前香港人習慣夜晚一家人出去食飯、食小菜。今日不少人北上消費、叫外賣、提早返屋企,加上夜間消費整體減弱,酒樓夜市收入亦持續下降。第五,是人口與家庭結構改變。香港家庭規模愈來愈細,單身人口增加,生育率下降,大家庭聚餐本身已經愈來愈少。酒樓,本來就是為一大班人而存在。當大家庭消失,酒樓的商業模式自然受到衝擊。
真正衰落的,是一套宴席經濟。很多人將酒樓結業歸因於北上消費。北上固然有影響,但並不是全部答案。真正改變酒樓命運的,是支撐它數十年的整套宴席經濟開始瓦解。以前,一個家庭、一間公司、一個社團,一年總有很多理由聚埋一齊。今日,這些聚會都少了。酒樓失去的,不是一桌客人,而是一整套持續不斷產生需求的社會文化。所以,酒樓今天面對的,不是餐飲週期,而是生活模式改變。
「瀕危美食名單」救得返嗎?面對酒樓加速消失,業界建議政府仿效日本,設立「瀕危美食名單」,透過補貼協助老字號生存。這個方向值得討論,但真正問題是:補貼能否改變需求?補貼可以減少租金壓力,可以降低經營成本。但補貼不了婚宴。補貼不了春茗。補貼不了尾牙。更加補貼不了香港人已經改變了的生活方式。
如果沒有人再需要大型宴席,再多補貼,都只能延長酒樓的壽命,而不是令它重新興旺。世界不少地方保育傳統飲食,都不是單靠補貼店舖,而是重新創造需求,把傳統飲食結合旅遊、文化、體驗,令年輕一代願意重新參與。真正值得學習的,不是補貼,而是如何讓傳統文化重新被需要。
消失的不只是一頓飯,而是一種香港生活。酒樓之所以值得珍惜,不只是因為點心好食。而是它承載了香港人的共同生活。一家人星期日飲茶。新年團年。公司春茗。朋友擺喜酒。老人家飲早茶。所有人生的重要時刻,都曾經在酒樓發生。所以,今日消失的不只是一間酒樓。而是一個城市共同生活的空間。一種屬於香港的生活節奏。一種人與人聚埋一齊的文化。
結語:真正要救的,不只是酒樓。酒樓今天面對的敵人,不是租金,不是成本,也不只是北上消費。真正改變它命運的,是香港整個社會文化的轉變。當婚宴愈來愈少,春茗愈來愈少,團年飯愈來愈簡單,家庭愈來愈細,夜生活愈來愈淡,酒樓失去的,就不只是客人,而是它存在數十年的商業基礎。因此,政府即使設立「瀕危美食名單」,真正要思考的,也不只是如何保住幾間老店。而是香港還想不想保留一種屬於自己的宴席文化、一種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因為真正值得搶救的,從來不是酒樓這棟建築,而是令酒樓存在至今的那一套香港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