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市場有一種好常見嘅做法：件產品本身未必有真正突破，但先作一個新名詞出嚟，包裝成新材料、新科技，甚至重新定義一種動物纖維。今次出事嘅，就係「綿羊絨」。央視九月二十日報道，市場監管總局要求中國畜產品流通協會，立即廢止《綿羊絨交易技術規範》。呢份標準將綿羊身上經過分梳、直徑三十微米或以下嘅纖維，重新定義成「綿羊絨」。

咁綿羊究竟有冇「絨」呢？要答呢個問題，先要講動物點樣靠毛保暖。好多寒冷地區嘅哺乳類動物，身上都有兩層毛。外面一層比較長同粗，叫護毛，作用係擋風、防水同保護皮膚；下面一層比較短、幼同密，就係底毛或者底絨。

真正保暖嘅唔係毛本身會發熱，而係幼細纖維之間鎖住咗大量空氣。空氣流動唔到，身體嘅熱量就冇咁容易散失。所以無論羊毛、羽絨定人造保溫棉，核心原理都係一樣：用最少重量，固定最多空氣。

哺乳類動物之中，毛最密嘅代表係海獺，唔係海狸。海獺冇鯨魚同海豹嗰種厚脂肪層，主要靠皮毛保暖。佢每平方吋可以有超過一百萬條毛髮纖維，外層護毛擋水，下面嘅密集底絨鎖住空氣，等冰冷海水唔能夠直接接觸皮膚。

雀鳥之中，最名貴嘅天然羽絨之一，就係 eiderdown，中文通常叫絨鴨絨。Eider 讀音近「艾德」，係生活喺北極圈同北方海岸嘅大型海鴨。母絨鴨孵蛋之前，會自己拔出胸腹部最幼細嘅羽絨，用嚟鋪巢。呢啲絨有大量微細分枝，可以互相扣住，形成一個好輕、但唔容易散開嘅立體空氣網。

傳統上，農民會保護絨鴨嘅繁殖地，等幼鳥離巢後，再逐個巢收集剩低嘅羽絨，所以唔需要殺死隻鴨。每個巢通常只有十幾克可用羽絨，大概要收集六十個巢，先得到一公斤。全球一年產量只有大約三噸，難怪一張頂級絨鴨被可以賣到幾萬甚至十幾萬港元。

以前中國消費者好鍾意 Canada Goose，亦同羽絨保暖有關。不過要講清楚，Canada Goose 係品牌，唔代表使用絨鴨絨。佢不同款式用普通鵝絨或者鴨絨，再配合防風外層、帽口、袖口同間隔結構。受歡迎除咗保暖，亦有品牌、名人效應同身份象徵。

講到陸上動物，最珍貴嘅纖維更加有趣。以前最傳奇嘅係西藏藏羚羊嘅 shahtoosh，即係沙圖什。呢種纖維極幼、極輕，一條披肩可以穿過戒指，所以又叫「指環披肩」。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一條可以賣到幾千甚至幾萬美元。我太太當年亦曾經有過兩條，當時好多人只知道佢名貴，未必知道背後嘅代價。

取得沙圖什通常要殺死藏羚羊。製作一條披肩，可能要犧牲三至五隻成年藏羚羊。因此藏羚羊受到最高級別保護，相關國際商業貿易亦被禁止。今日仍然可以合法交易、而且最昂貴嘅動物纖維之一，就係南美洲安第斯山脈嘅 vicuña。中文譯名比較混亂，通常叫小羊駝或者駱馬，但唔係體形較大、用嚟負重嘅大羊駝 llama。

Vicuña 係野生動物，唔可以好似養羊咁困住大量生產。當地人會沿用印加時代嘅 chaccu 方法，將野生 vicuña 圍入臨時欄圈，剪完毛之後再放返大自然。同一隻通常要相隔兩至三年先可以再剪，每次只得到大約二百至二百五十克纖維。換句話講，儲夠一公斤，可能要四至五隻，而且等上幾年。

所以一件純 vicuña 冷衫賣四、五萬港元，只係入門；名牌外套可以去到十幾萬港元。佢貴唔係靠改名，而係物種罕有、產量極低、纖維幼細，而且每一步都有追蹤同限制。再落嚟先係大家熟悉嘅 cashmere，即係山羊絨。Cashmere 係山羊喺寒冷季節生長、貼近皮膚嘅底絨，採集之後要將粗護毛分離，留下幼細纖維。

返到綿羊，問題就比較微妙。部分綿羊的確有較粗外毛同較幼底毛，但唔係所有綿羊都有兩層非常清楚嘅毛。經過長期育種嘅美利奴羊，整體羊毛已經可以非常幼細、柔軟同均勻。所以，監管部門並唔係否認綿羊有幼細底毛，而係否決將佢升格成另一種叫「綿羊絨」嘅商品。

分梳只係將較粗同較幼嘅毛分開，唔會改變物種來源。好似將米篩得幼啲，仍然係米；將綿羊毛梳得幼啲，仍然係綿羊毛。更何況涉事標準用三十微米做界線，呢個尺度比典型山羊絨粗得多。如果將佢叫做「綿羊絨」，消費者見到個「絨」字，好自然會聯想到 cashmere，同時願意支付更高價錢。

真正嘅新材料，應該係差別先存在，名稱跟住出現。絨鴨絨、藏羚絨、vicuña 同 cashmere，都有清楚嘅物種來源、纖維結構、採集方法同供應限制。唔係先作一個高級名稱，再搵一份自己參與制定嘅文件，證明個名稱合理。

羊毛完全可以係優質材料，亦可以賣得好貴。但產品應該靠性能升級，唔係靠名詞升級。「綿羊絨」最值得追問嘅，唔係個名聽落有幾高級，而係呢個新名究竟增加咗乜嘢資訊，又遮住咗乜嘢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