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網上近日哄傳一宗事件：廣東湛江吳川一名五歲女童，因過敏到黃坡鎮中心衛生院求醫，家屬事後發現，女童電子病歷「既往史」一欄，竟然被寫上「刁蠻」兩個字。消息傳開之後，大批網民批評醫院，認為醫護人員唔應該將對病人嘅個人觀感，寫入正式病歷。

吳川市衛生健康局九月五日向央廣網確認，事件屬實。相關病歷已於九月四日完成修正，涉事醫生被警告、批評教育及立案調查，亦已向家屬道歉，雙方達成和解。當局同時約談衛生院負責人，要求改善投訴管理機制及加強醫德醫風整治。

表面睇，事件似乎只係醫患之間發生咗一段不愉快嘅過程，醫護人員一時情緒上嚟，就寫咗「刁蠻」兩個字。但問題係，病歷唔係私人日記，亦唔係醫護人員用嚟記錄自己受過乜嘢氣嘅地方。

病歷其實可以理解成一份長期進行嘅醫療會議紀錄。前一位醫生寫低嘅內容，係畀下一位醫生、護士，甚至另一間醫院嘅醫護人員閱讀，等佢哋掌握病人嘅病史、症狀、檢查結果、用藥反應同治療安排。大家唔會同一時間坐喺同一間房開會，病歷就係靠文字，令前後醫護可以互相溝通。

正因為病歷係一份跨時間、跨人員、跨機構使用嘅專業文件，所以必須使用一套統一而客觀嘅記錄原則。中國現行規範要求，病歷書寫要做到客觀、真實、準確、及時、完整同規範；電子病歷亦要使用標準化術語，並保留建立、修改、審閱嘅人員、時間同操作痕跡。

「既往史」應該記錄過去患過咩病、做過咩手術、對咩藥物過敏，以及其他同診療有關嘅資料。「刁蠻」唔係疾病、唔係症狀、唔係檢查結果，亦唔係下一位醫生可以據此作出判斷嘅醫療資料。

但要講清楚，病歷唔係完全唔可以記錄病人嘅情緒或者行為。如果病人拒絕打針、哭喊、掙扎，或者家屬提高聲量、拒絕檢查，而呢啲行為實際影響到診療，當然可以記錄。

不過，應該寫成：

患兒拒絕接受注射，期間哭喊及扭動身體；醫護人員經解釋及安撫後，仍未能完成注射。

又或者：

家屬對診療安排提出異議，期間提高聲量，多次打斷醫生解釋；醫護其後重新說明檢查目的及風險，家屬表示仍然拒絕。

呢啲係具體事實，其他醫護可以理解、核對同判斷。至於「刁蠻」、「態度惡劣」、「不合作」呢類字眼，如果冇交代具體行為，就只係一個主觀結論。

醫護人員寫「刁蠻」，下一位醫生唔會知道當日真正發生過乜，只會知道之前有人對呢個病人有負面印象。於是，病人之後普通嘅提問、表達擔心，甚至合理拒絕某項治療，都可能被理解成「果然刁蠻」。

呢種影響就係所謂標籤效應。一次不愉快嘅互動，被轉化成病人身上長期存在嘅人格特徵。原本只係醫患之間嘅一次爭執，最後卻變成下一位醫護對病人嘅預設態度。呢種「提防」唔係醫療安全，因為佢冇提供任何可以協助治療嘅具體資料，反而可能製造歧視同不信任。

更加荒謬嘅係，被寫入呢個標籤嘅係一個五歲小朋友。就算當日家長同醫護之間有不愉快，亦唔代表個小朋友有一段叫做「刁蠻」嘅既往史。病人唔應該成為醫患衝突嘅記帳位置，更加唔應該因為大人之間嘅矛盾，承受一個可能跟住佢多年嘅負面紀錄。

呢件事最值得追問嘅，係嚴格嘅專業訓練究竟去咗邊度。一個真正受過完整病歷書寫、醫療倫理同專業操守訓練嘅醫護人員，見到「刁蠻」呢兩個字，應該即刻知道：呢個唔係醫療資料，唔係既往史，亦唔可以放入病歷。

所以，今次唔應該只解釋成「一時失言」或者「溝通技巧不足」。訓練足夠、規範已經內化成工作習慣嘅人，係寫唔落呢兩個字嘅。因為佢知道病歷係臨床文件，亦係法律同專業責任文件，唔係情緒宣洩嘅出口。

醫療倫理嘅基本要求，就係尊重病人尊嚴、平等對待病人、保障病人權益，唔可以因為私人情緒而改變對病人嘅專業判斷。國家衛健委近年發布嘅醫務人員職業道德準則，亦要求醫護遵守醫學倫理，尊重病人知情同意權、私隱同個人資料，提供規範醫療服務。

至於醫生係咪主觀上想報復，仍然要由調查證明。但即使未能證明動機，將一個貶義人格標籤寫入病歷，客觀上已經有污名化同懲罰病人嘅效果，亦足以構成專業失守。

以香港較重視病歷交接、專業責任同醫療倫理嘅文化，一般醫生應該好清楚，唔會用「刁蠻」呢類字眼寫入病歷。重點唔係香港醫生特別高尚，而係嚴格訓練應該令醫護明白：可以記錄事實，但唔可以替病人評定人品。

因此，今次修正病歷同道歉只係第一步。醫院仲要檢查同類標籤有冇出現過、病人能否查閱自己嘅紀錄、投訴後有冇清晰更正渠道，以及系統有冇真正嘅審核同追蹤機制。

「刁蠻」兩個字，對寫字嘅人可能只係一句氣話；但對病人嚟講，可能成為下一位醫生睇到嘅第一印象。呢個唔只係禮貌問題，而係病歷標準、醫療倫理同專業訓練一齊失守嘅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