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幾日香港金融股突然受壓，表面睇係一單保險稅新聞，但如果將最近幾個星期發生嘅事連埋一齊睇，我認為真正值得留意嘅唔係某一張香港保單要唔要交20%稅，而係北京對中國居民海外財富嘅追稅網絡，開始一層一層收緊。先係離岸信託，跟住係香港保險，再加上本來已經存在嘅海外股票、股息、利息、物業同境外經營收入。以前大家可能覺得，錢一出咗境、放入香港銀行或者包入一個離岸架構，中國稅務局就未必睇得到；而家呢個假設開始愈來愈危險。
最新一刀首先落喺離岸信託。中國財政部同稅務總局7月24日正式公布離岸信託個人所得稅新規，而且唔係由7月24日先開始計，而係規定2026年1月1日起，居民個人將財產放入離岸信託，以及信託之後產生嘅收益，都要按新規申報。更加重要係，2023年至2025年部分設立信託時應繳未繳嘅稅，亦要求喺公告實施後90日內處理；金額大嘅，稅務機關仲可以依法延長追繳年期。即係呢個唔純粹係向前行，連以前已經做咗嘅架構都要翻出嚟重新睇。
呢條新例真正辣嘅地方，就係佢開始「穿透」個trust。以前設立離岸信託最重要嘅概念，就係法律上將資產由個人名義轉去受託人或者信託架構持有。但中國而家話，稅務上唔會單純睇表面個名。居民個人將股票、公司股權、物業等放入離岸信託，放入去嗰一刻，就以當時市場價值減去原來成本同合理費用，當作一次「財產轉讓所得」，稅率20%。例如一批股票當年一千萬買返嚟，而家值五千萬，你放入信託，四千萬增值本身已經可能出現800萬應繳個人所得稅。
更加關鍵係，放入去之後唔係就完。由居民個人裝入財產嘅離岸信託，以至信託持有、控制、管理嘅某啲境外公司，每年產生嘅收益，無論有冇真正派畀你，都可以直接以居民個人做納稅人。資產買賣增值就按財產轉讓所得計，利息、股息、紅利就按相應所得計，基本稅率都係20%。即係以前可能用「錢仲留喺trust度，未派到我手，所以未係我收入」呢種安排，今次就被直接打穿。
所以我唔會簡單講「只要個名出現喺trust度就一定出事」，法律上唔係咁粗疏；但實際上佢睇得更加深。邊個出錢、邊個實際控制、邊個真正享受利益，先係重點。甚至明明係一個非居民將資產放入信託，如果實際由中國居民控制，都可以視作居民個人裝入財產；如果非居民設立嘅信託之後派錢畀中國居民受益人，嗰個居民受益人一樣要申報。甚至借錢畀居民、替居民交費用、畀居民免費或者低價使用信託資產，都有條文可以視作分配收益。呢個先真正叫做see-through。
跟住第二刀就係香港保險。8月5日至6日市場突然傳出，北京、杭州等地方稅務機關已經開始向部分內地居民追收境外保險產品產生嘅投資收益個人所得稅，包括香港保單涉及嘅利息、紅利等收益，相關所得稅率可以達20%。消息一出，友邦一度大跌，保誠亦急挫，富衛、滙豐等同香港跨境財富管理有關嘅股份亦受到壓力。Reuters同Financial Times報道都將今次跌市直接連結到市場擔心內地客人日後買香港保單嘅吸引力下降。
不過呢度一定要講準確：唔係所有保險收款全部突然抽20%。 中國個人所得稅法本身將「保險賠款」列為免稅項目；而今次市場關注嘅，主要係具有儲蓄、投資性質嘅境外保單所產生嘅利息、紅利等投資收益。換句話講，你撞車收賠償，同你用一張香港儲蓄保單累積投資回報，唔係同一件事。真正嘅新聞亦唔係中國突然創造咗一種香港保單稅，而係原本已有嘅境外所得課稅原則，開始被更加積極執行。
再退後一步睇，大家就會發現個網其實遠遠唔止trust同insurance。中國《個人所得稅法》本來已經規定，居民個人取得中國境內同境外所得，都屬於個人所得稅體系。境外人工、專業服務收入、稿酬、特許權使用費、自己喺海外做生意嘅經營所得、海外股票股息、銀行利息、租金、出售海外物業、股票或者公司股權嘅增值，全部都有相應計稅規則。境外已經依法交咗嘅所得稅可以按規定做稅額抵免，所以唔係簡單交兩次；但「錢喺外國，所以中國唔理」呢個概念，本身就唔成立。
稅務居民呢個問題我簡單講就得。中國唔係美國嗰種純粹用公民身份做全球徵稅基礎，法律上核心仍然係你係咪「居民個人」。但中國對「有住所」嘅判斷範圍可以相當廣，而今次離岸信託公告更加直接寫明：就算已經取得外國國籍或者境外長期、永久居留權，如果主要經濟利益仍然來源於中國境內，仍然可以判定為中國嘅有住所居民個人。換句話講，移民、攞外國身份，唔代表稅務上自動同中國完全切斷。
但點解以前大家冇咁驚，而家突然開始驚？最大分別係政府而家掌握資料嘅能力同十年前已經完全不同。中國自2018年起已經透過CRS，即金融帳戶涉稅資訊自動交換，同其他司法管轄區交換資料；截至2025年，中國官方表示已經連續八年進行金融帳戶涉稅資訊自動交換，交換夥伴增加到100多個國家同地區。中國稅務總局今年4月更加公開講明，會利用CRS等資訊同居民申報嘅境外所得作分析比對，加強境外所得稅收監管。
CRS唔係一部神奇機器，唔係你喺巴黎買一隻錶，北京即刻睇得到；但金融資產就完全係另一回事。銀行同金融機構會識別帳戶持有人嘅稅務居民身份，收集帳戶資料，再由相關稅務機關按制度交換。呢啲資料可以令稅局知道一個納稅人究竟有冇境外金融帳戶，再同自己報嘅收入作比較。所以以前真正困難係：「政府根本唔知道你有呢個戶口。」而家愈來愈多時變成：「政府知道有呢個戶口，而家問你點解冇申報。」呢兩個世界完全唔同。
香港正正係其中非常重要嘅一環。香港政府早喺2018年9月已經宣布同中國內地正式啟動金融帳戶涉稅資料自動交換，而且係每年交換。香港金融機構本身亦要識別屬於可申報地區稅務居民持有嘅帳戶，以及某啲被動非金融實體背後控制人嘅稅務居民身份。所以一個內地稅務居民將金融資產放到香港，香港並唔係一個同內地稅務資訊完全隔絕嘅黑箱。
呢點對香港非常重要。過去香港吸引中國富裕人士嘅其中一個核心功能，就係人民幣以外嘅資產配置：美元保單、海外股票、債券、基金、私人銀行、家族信託、家族辦公室。Reuters今年6月報道，香港2025年管理嘅跨境財富規模大約2.95萬億美元，已經超越瑞士；同一篇報道亦指出，內地客戶佔香港保險新造業務超過一半。換句話講，中國跨境私人財富並唔係香港金融業一個細市場，而係整個財富管理產業其中一條主要收入來源。
咁點解北京偏偏而家收網？我認為第一個背景係財政。呢一點要講，但要講清楚邊啲係官方數字，邊啲係我哋嘅分析。2025年全國一般公共預算收入21.6萬億元，比上一年跌1.7%；一般公共預算赤字5.66萬億元。另外，政府性基金收入只有5.77萬億元，但支出達到11.29萬億元，當中土地出讓收入再跌14.7%。如果純粹將一般公共預算赤字同政府性基金收支缺口放埋一齊觀察，規模確實超過11萬億元，但呢個唔係財政部官方定義嘅「赤字率」，所以新聞上一定要叫佢做廣義財政缺口或者兩本預算嘅收支壓力，而唔可以直接話官方赤字11萬億。
到2026年，北京官方赤字已經再安排到5.89萬億元、赤字率約4%；另外仲有地方政府專項債、超長期特別國債等大額融資安排。財政部自己講今年一般公共預算支出首次超過30萬億元。上半年財政收入雖然重新增長4.7%，但整個政府支出同融資規模仍然非常大。Financial Times最新調查更加直接將今次海外追稅浪潮，同中國疫後財政收入壓力聯繫起來，報道指追查甚至涉及多年以前嘅海外資本收益。財政壓力唔代表每一條稅例都係為填赤字而設，但當國內稅基難以大幅增加時，一批法律上本來已經應該申報、但過去執法較鬆嘅海外所得，自然會變成一個極有吸引力嘅稅源。
所以信託、保險、證券戶口，其實唔應該逐樣分開睇。信託條例解決嘅係：「你將資產包入一層法律架構，我仲可唔可以睇穿？」答案係可以。保險追稅解決嘅係：「你將投資包裝成境外保單，我仲追唔追投資收益？」而家執行訊號係追。CRS解決嘅係：「我點知道你海外有呢筆金融資產？」金融機構資料交換提供咗答案。三件事一拼埋，個政策方向就非常清楚：資產可以喺海外，但海外唔等於稅務上消失。
咁中國富裕人士仲敢唔敢擺錢喺香港？我認為呢個先係今次香港金融股下跌真正反映嘅問題。唔係話明日內地客戶全部將香港銀行存款搬走，而係香港一個非常重要嘅歷史賣點正在改變。以前部分客戶覺得香港有三個優勢：資產已經出境、貨幣可以多元化、而且同內地資訊有一定距離。前兩樣仍然存在，但第三樣——資訊距離——已經愈來愈細。
不過我要特別更正一個容易講過界嘅說法：唔可以話「北京追稅，香港銀行就一定即刻幫佢凍結你啲錢」。香港同內地之間確實有稅務資料交換制度，但稅務資料交換同凍結銀行資產係兩套法律程序。目前可以非常肯定講嘅係，香港唔係一個對內地稅局完全不透明嘅地方；但單純內地一筆個人所得稅欠款，唔等於香港銀行可以完全跳過香港法律程序，自動將帳戶凍結。呢點一定要分清楚。
但對客戶心理嚟講，呢個分別未必足以完全消除疑慮。因為富裕人士考慮嘅唔係淨係「今日會唔會凍結」，而係未來十年政策方向。香港既然係中國一部分，又同內地有最成熟嘅金融、稅務、銀行同監管聯繫，當北京決定提高海外財富透明度時，客戶自然會問：我係咪應該將全部境外財富集中香港？定係要分散到新加坡、瑞士、英國、美國等不同司法管轄區？
但大家亦唔好以為搬去新加坡或者瑞士就可以重新隱形。中國已經同100多個國家及地區進行CRS金融帳戶涉稅資料交換；全球金融中心本身亦愈來愈強調稅務透明。真正嘅轉變並唔係「香港冇得做」，而係香港再難靠資訊不透明去吸引中國財富。將來香港要賣嘅，只能係資產配置能力、法律制度、投資產品、家族治理、專業服務同完全合規嘅跨境財富管理。
所以我認為今次友邦、保誠、滙豐等金融股受到壓力，市場其實唔係計緊政府究竟多收幾百億稅，而係重新計一個更加根本嘅問題：**中國居民過去二三十年向香港搬移同配置私人財富嘅模式，係咪已經進入另一個階段？**以前香港賺嘅其中一部分錢，係中國財富「走出去」嘅錢；而家北京嘅政策方向，就係即使啲錢走出去，稅務身份、最終控制人、資產收益同資金來源仍然要追得到。呢個先係今次20%信託稅同香港保單追稅背後，真正值得香港金融市場擔心嘅大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