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6日，尖沙咀金馬倫道一間樓上酒吧發生嚴重傷人案。一名男子喺酒吧內遇襲，受傷後一度昏迷，被送院搶救。去到7月27日，傷者情況仍然危殆。當時網上曾經流傳傷者已經腦幹死亡，但有傳媒其後引述消息澄清，當時並未確認腦幹死亡。所以第一件要講清楚嘅事係，呢宗案傷勢確實非常嚴重，但醫療狀況喺突發案件初期可以不斷變化。未有醫院或者警方正式確認之前，唔應該將網上流傳嘅死傷消息當成事實。

案件其後交由油尖警區反黑組跟進。《星島日報》報道，警方當時正追查一名綽號「左口」嘅和勝和人物。呢個消息一出，成件事就立即由一宗酒吧傷人案，變成全港關注嘅江湖新聞。因為幾個元素擺埋一齊，實在太容易令人聯想：尖沙咀夜場、樓上酒吧、嚴重傷人、反黑組，再加上一個有社團背景嘅人物綽號。

但呢度必須分清楚，警方追查某一個人，只代表警方想搵到呢個人，了解佢同案件有咩關係。追查唔等於拘捕，拘捕唔等於檢控，檢控亦唔等於定罪。之後幾日，網上開始出現更多版本。有人話涉案人物已經自首；有人話警方因為今次事件展開大規模掃黑行動；亦有人列出警方出動幾多人、搜查幾多個地方、拘捕幾多人。

問題係，呢啲消息有幾多係警方正式確認？如果冇警方公告、拘捕資料或者法庭提堂紀錄，外界根本冇辦法將所有數字塞入同一條因果鏈。所以目前比較穩妥嘅講法只有幾點：尖沙咀一間樓上酒吧發生嚴重傷人案，一名男子重傷昏迷，案件由反黑組跟進，警方曾經追查一名特定人物。至於自首、大型掃黑同拘捕數字，現階段仍然需要正式資料證實。

香港一直係亞洲治安最好嘅地方之一。近年真正急劇增加嘅罪案，主要係電話騙案、網絡騙案、假投資平台同虛擬資產騙案。嚴重街頭暴力、酒吧斬人或者明顯涉及黑社會背景嘅傷人案，相對仍然唔算多。正因為少見，所以今次事件先會引起咁大震動。但更加值得研究嘅係，點解一宗本來應該可以逐步核實嘅刑事案件，最後會出現咁多猜測，甚至連傷者情況、疑人去向同警方行動規模都出現唔同版本？我認為有三個主要原因。

第一，傳媒已經失去咗以前獨立發現突發新聞嘅能力。我做新聞嗰個年代，警方、消防同救護仍然大量使用模擬式無線電通訊。幾乎每一間有規模嘅新聞機構，都有人長期監聽呢啲通訊。一聽到邊度發生斬人、火警、打劫或者嚴重交通意外，新聞部就立即派攝影記者同突發記者出去。

有時真係幾好笑，我哋架採訪車同警方架車差唔多同一時間到達現場。警方啱啱拉封鎖線，記者已經開始影；救護員啱啱將傷者抬上車，現場記者已經搵緊目擊者。附近商戶未散，街坊仍然記得事發經過，記者可以第一時間訪問。所以以前傳媒唔係等警方幾個鐘之後發一段簡短消息，先知道有件事發生。記者自己聽到警車調動，自己趕去現場，自己睇封鎖範圍，自己問目擊者，至少有能力建立第一層獨立資料。

當然，警方無線電通訊唔等於完整案情，入面嘅資料亦可能唔準確。但佢畀傳媒一個起點，令記者可以即時核實，而唔係完全依賴官方事後公布。後來警方通訊數碼化同加密化，呢條資訊渠道就消失咗。從警方行動安全同保障私隱角度，咁做有合理原因。但客觀後果係，傳媒失去咗一條非常重要嘅獨立新聞來源。以前警方唔主動公布，記者仍然可能知道有事發生；而家警方唔公布，傳媒有時根本唔知道。

第二，以前記者同警察之間有好多線路，而家大部分都冇晒。以前做突發新聞，每個有經驗嘅記者都會認識唔少警員。可能係警署人員、刑事偵緝隊、反黑組、重案組，亦可能只係前線巡邏警員。發生重大案件，記者會逐條線打電話核實。有啲警員亦會主動通知相熟記者。有時警方想搵目擊者，有時想澄清錯誤消息，有時想交代執法行動，亦有時純粹係記者同警員長期合作，建立咗互相信任。大家之間有一種非正式嘅communication。當然，記者唔可以一個警察講乜就全部照登。消息人士可能有自己目的，所以一定要搵第二條、第三條線交叉核實。

但正因為手上有多條線，記者先可以比較唔同版本。一條線話未拘捕，另一條線話有人錄緊口供，現場記者又影到警方帶走某人。將幾方面資料拼埋，先可以慢慢接近真相。而家警方內部對未經授權透露資料管得嚴好多。警員同記者私下接觸，亦可能承受紀律風險。所以記者打電話去問，最常見嘅答案就係不作評論，或者叫你等警方公共關係部正式回覆。

由機構管理角度，統一口徑可以防止錯誤資料外洩。但當所有消息只可以經過一個官方出口，而官方出口又只提供極少資料，傳媒嘅核實能力就會明顯下降。第三，自從2019年之後，警方同傳媒之間嘅關係明顯惡化。2019年嘅社會衝突，令雙方累積咗非常深嘅不信任。警方認為部分傳媒對警察有敵意，報道帶有預設立場；部分記者就認為警方阻礙採訪，或者選擇性發布資訊。

呢種互不信任唔會只停留喺政治新聞，亦會延伸到一般刑事同治安新聞。以前警員面對相熟記者，可能願意講一兩句背景。今日第一個反應可能係戒備：你問呢啲做乜？你會點樣寫？我講完會唔會惹麻煩？記者亦會反過來懷疑，警方提供嘅版本係咪完整，有冇隱藏重要背景，或者係咪純粹想引導輿論。

大家互相有戒心，原本有效嘅溝通網絡就逐步斷裂。所以今次尖沙咀酒吧傷人案出現咁多版本，唔可以只怪網民鍾意講江湖故事，亦唔可以只怪傳媒追求點擊。一宗嚴重傷人案發生，市民一定想知道傷者點樣、警方追緊邊個、有人被捕未、會唔會有進一步暴力。當正式資訊供應不足，呢個空位就會由匿名消息、江湖傳聞同社交平台填補。而填補資訊真空嘅，通常唔係最準確嘅版本，而係最快、最震撼、最戲劇化嘅版本。呢個對社會唔係好事。

如果警方長時間唔講，傳媒又冇能力從其他渠道核實，最後就會出現一個荒謬情況：一件真事外面包住十件未證實嘅事，而十件未證實嘅事因為轉載得多，反而比真相更加深入民心。呢個亦會反過來傷害警方。如果網上版本最後證實係錯，市民會覺得警方一直冇澄清；如果網上版本碰巧講中，市民又會問，點解所有人都知道，警方偏偏唔肯正式講？

無論邊一個結果，公信力都會受到損害。傳媒亦一樣。當記者為咗填補資訊空白，愈來愈依賴匿名消息，一旦消息錯誤，觀眾唔會知道係消息人士誤導記者，只會覺得傳媒亂報。久而久之，警方唔信傳媒，傳媒唔信警方，市民就兩邊都唔信。呢個先係最嚴重嘅後果。香港目前仍然係亞洲相當安全嘅城市。一宗酒吧傷人案，唔足以證明香港治安全面失控，更加唔應該因為一個黑社會人物綽號，就自動拼出一場全港江湖大戰。

但香港整體治安仍然良好，亦唔代表資訊透明度下降唔需要處理。一個地方嘅治安信心，唔只係睇罪案率，亦要睇重大案件發生之後，市民能唔能夠得到及時、準確同可以核對嘅資訊。今次尖沙咀酒吧傷人案，目前可以確認嘅主線其實有限：有人喺酒吧內受到嚴重襲擊，傷者一度昏迷、情況危殆，案件由反黑組跟進，警方曾追查一名特定人物。至於自首、掃黑動員同拘捕數字，未有正式資料，就唔應該當成事實。

但呢宗案真正揭示嘅問題係，點解今日香港一宗高度受關注嘅嚴重案件，會產生咁大嘅資訊真空？點解傳媒已經冇辦法好似以前一樣，第一時間到場，再靠多條獨立線路逐步核實？點解警方同傳媒之間，會由以前經常溝通，變成今日互相高度戒備？如果呢個制度問題唔改善，今次係尖沙咀酒吧傷人案，下一次可能係另一宗更加嚴重嘅案件。到時市民仍然只可以面對同一個局面：官方講得太少，傳聞講得太多，而真正嘅事實，就淹沒喺兩者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