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美國紐約市民主黨市長初選,由民主社會主義派候選人勝出,引起全國關注。特朗普隨即猛烈反擊,形容對方係「無神論共產黨人(Godless Communists)」,更話左翼已經成為美國立國二百五十年以來最大威脅。
另一邊,共和黨亦出現同樣現象。經過幾年發展,特朗普支持嘅MAGA派,基本上已經主導共和黨。過去嗰批建制共和黨人物,不少喺初選被淘汰或者被邊緣化。好多人以為,美國問題係民主黨愈來愈左。
其實唔係。真正發生緊嘅,係民主黨愈向左,共和黨愈向右,雙方互相推動,美國政治開始愈來愈兩極化。但究竟乜嘢叫兩極化?乜嘢先叫真正嘅社會分裂?好多年前,我返去聖保羅書院演講,曾經講過一個觀點。
社會分裂,唔係有人支持左,有人支持右。民主社會一定有不同意見。真正嘅社會分裂,係雙方都相信自己喺道德上係正確,而對方喺道德上係邪惡;自己代表正義,對方代表邪惡;自己可以存在,而對方最好消失。去到呢一步,政治已經唔再係討論政策,而係開始變成敵我鬥爭。
民主點解可以存在?其實答案好簡單。民主就係人類發明出嚟,用嚟代替戰爭嘅制度。以前一個國家有分歧,就打仗。邊個打贏,邊個話事。民主就係話:唔好再打仗,我哋改用選舉。我成日用踢足球做比喻。大家有分歧,就唔好打交。我哋踢一場波。大家事前同意同一套規則,同一個球證,同一個賽制。輸咗,下一次再踢。
民主最重要嘅唔係贏家。而係輸家願意接受結果。如果輸咗嗰隊衝入球場,話球證無效、賽果唔算數,甚至開始打交,咁仲踢乜嘢波?直接打交咪得囉。所以,民主真正存在嘅基礎,從來唔係投票,而係大家願意接受自己有可能會輸。
咁點解人類會慢慢失去呢種能力?因為人有一個很基本嘅天性。我哋會保護自己人。同一個群體入面,大家合作、生存,唔會隨便互相殺害。但如果要對另一班人使用暴力,人首先要做一件事。就係唔再將對方當成自己人。開始相信,對方唔係同自己生活喺同一個共同體,而係敵人。於是,就開始出現各種標籤。
共和黨話民主黨係共產黨人、無神論者。民主黨又將MAGA一律視為法西斯、種族主義者。呢啲標籤真正作用,唔係分析對方。而係取消對方作為合法政治對手嘅資格。一旦對方變成邪惡,一旦對方變成敵人,你就唔再接受佢有權贏。
民主亦開始失去存在嘅基礎。美國歷史其實已經試過。第一次,就係南北戰爭。雙方已經唔接受對方代表嘅美國可以繼續存在,最後用戰爭解決問題。第二次,就係越戰年代。社會嚴重撕裂,反戰、種族衝突、街頭暴力此起彼落,國家幾乎陷入內戰邊緣,最後連時任總統詹森都放棄競逐連任。
點解人類會有去人性化呢套機制?因為人類本身有一個很矛盾嘅天性。一方面,人類要合作先可以生存。一個群體如果成員日日互相殘殺,呢個群體好快就會瓦解。所以人類慢慢建立咗一套本能同道德禁制:唔好殺自己人,唔好任意傷害同一個共同體入面嘅人。能夠壓低內部暴力嘅群體,生存機率自然較高。
但另一方面,人類亦有攻擊性,尤其年輕男性之間,競爭、地位、資源、性衝動、雄性荷爾蒙,都容易造成內部衝突。任何群體都要處理呢股能量。其中一個最古老嘅方法,就係將衝突向外轉移。將外部群體定義成敵人,將內部矛盾轉化成對外敵意。當大家相信有一個外部敵人威脅自己,內部就容易重新團結。
但要做到呢一步,首先就要否定對方係「人」。如果對方都係人,殺佢就會有道德負擔;如果對方係野蠻人、異類、怪物、害蟲、叛徒、邪惡力量,暴力就容易被合理化。所以政治暴力真正危險嘅第一步,唔係有人拎起武器,而係有人開始用語言,將另一群人逐步排除出「人」同「共同體」之外。
一旦對方唔再被視為同一個community入面嘅人,暴力就會由罪惡,慢慢變成正義。而家,好多人認為,美國正面對第三次同樣嚴重嘅政治撕裂。我唔敢講一定會去到嗰一步。但真正值得擔心嘅,唔係特朗普講得幾激烈,亦唔係左翼贏咗一場初選。
而係愈來愈多美國人開始相信:如果對方贏,美國就完。當一個社會人人都咁相信,民主就開始變質。因為民主唔係保證你永遠贏。民主真正要求嘅,只係一件事——即使你極之討厭對方,你仍然承認佢有權參選,有權勝出,有權依法執政。
真正保護民主嘅,從來唔係勝利者。而係輸咗嗰一方,仍然願意接受制度,等待下一次再競爭。如果有一日,大家都唔再接受對方可以勝利,咁民主就唔再係和平解決衝突嘅制度,而會慢慢退化返人類最古老嘅方法——用力量,而唔係用選票,去決定誰可以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