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有一單新聞,我覺得表面睇好似好普通,但其實背後反映香港地區治理正在發生一個幾重要嘅變化。民政及青年事務局局長麥美娟到北京,出席香港關愛隊隊長內地培訓班第一期嘅開班儀式。
今次第一批學員,來自全港十八區。民政事務總署話,關愛隊隊長會分批到內地接受四日培訓,其餘期數亦正在安排。官方公布嘅目的,係提升關愛隊對國家政策及發展嘅認識,課程包括了解內地「基層治理理念」同實地考察。我睇完之後,第一個反應唔係話:點解唔可以去北京?當然可以去。我第一個問題係:關愛隊返北京,究竟要學乜?你首先要搞清楚,關愛隊係做乜嘅。
關愛隊唔係公務員,唔係執法人員,亦唔係一隊專業社工。第二期全港有四百五十五支小隊,每隊大約八至十二人,由民政事務專員擔任區內總指揮。佢哋嘅工作包括探訪長者同有需要住戶、提供簡單家居支援、協助居民搵公共、醫療同社福服務,以及協助申請或者預約相關服務。除此之外,關愛隊亦協助政府傳遞資訊、收集居民意見,同埋喺風災、火警或者其他突發事故期間提供支援。政府更加明確將關愛隊、區議會同地區「三會」稱為地區治理嘅「三駕馬車」。
所以關愛隊有兩重角色。第一,補充社區服務。第二,協助政府深入社區。問題正正在呢度。香港原本係點樣做社會服務?香港嘅社會福利制度,歷史上唔係完全由政府部門自己包辦。佢係政府資助、非政府機構營辦,再由專業社工、護士、治療師、護理員同前線服務人員執行。例如香港嘅綜合家庭服務中心,係由社署同受資助非政府機構共同營辦,提供外展、輔導、轉介、家庭支援同危機介入。全港目前有六十五間綜合家庭服務中心,另外有兩間綜合服務中心。
長者家居服務亦包括送飯、清潔、個人照顧、護送、護理同照顧者支援。嚴重殘疾人士更加有到戶護理、康復訓練、暫顧同家居安全評估。呢套制度最重要嘅地方,唔只係有人上門。而係上門之後,有一套專業判斷。社工要評估居民有乜需要,個案有冇危機,應該轉介去邊個部門,個人資料點樣處理,當事人願唔願意接受服務。關愛隊嘅合理角色,就係補充呢套制度。
有啲老人家唔識求助,有啲家庭根本唔知道有乜服務可以申請,有啲人長期困喺屋企,正式社福網絡未必接觸得到佢哋。關愛隊就可以落區、拍門、建立聯絡,發現問題之後,幫居民接駁去正式嘅社福、醫療同政府服務。但關愛隊唔應該取代專業社工。佢應該係一個前哨、一座橋樑、一個補充網絡。
噉你話,要培訓呢批隊長,最合理應該教乜?應該教佢哋點樣辨認獨居長者風險。點樣發現照顧者已經接近崩潰。點樣處理懷疑虐老、家庭暴力、精神健康或者自殺風險。點樣保護個人資料。點樣同社署、醫管局、非政府機構同專業社工合作。呢啲知識同經驗,最集中嘅地方係香港。噉點解要返北京學?
內地唔係完全冇福利服務我講內地缺乏香港呢類服務,唔係話內地連一間慈善機構、一個養老服務或者一項上門服務都冇。內地有社會組織、有基金會、有志願者,亦有助餐、助浴、探訪同居家養老服務。但兩邊制度本質唔同。
內地嘅社區服務,一般係在黨委同政府領導之下,由民政部門統籌,再透過鄉鎮、街道辦、居民委員會、政府購買服務機構或者受監管嘅社會組織執行。中央關於基層治理嘅政策,將黨嘅全面領導放喺首位,要求建立黨委領導、黨政統籌嘅鄉鎮及街道管理體制,重要基層治理事項亦由黨組織研究決定。內地官方亦有培育社區社會組織,但政策明確要求,呢啲組織要喺黨嘅領導、活動指導同內部治理方面建立制度安排;黨組織健全嘅社會組織,亦可以優先承接政府轉移嘅職能同服務項目。所以唔係話內地「完全冇民間組織」。而係所謂民間組織,已經被納入黨政領導、登記監管、政策指導同政府購買服務嘅框架。
香港傳統社福制度嘅出發點,係專業服務同個案需要。內地基層治理嘅出發點,係黨政領導、社區動員、資訊掌握同治理秩序。兩套制度表面都有家訪,都有探望老人家,都有義工,但佢哋背後嘅權力關係完全唔同。一個首先問:居民需要乜?另一個首先問:政府點樣有效管治社區?所以關愛隊隊長返北京學「基層治理」,我覺得係非常奇特。因為香港並唔係輸入緊一項比香港更成熟嘅專業社福服務。香港係將一批本來用嚟補充本地社會服務嘅人,送去學習一套由街道、黨組織同政府主導嘅社區治理模式。
呢件事唔係孤立安排今次唔可以只當成關愛隊自己一個交流團。香港近年嘅方向,係盡量令唔同階層、唔同系統、唔同年齡嘅人,都接受國情、國家發展同國家安全教育,或者參與內地研習及交流。當然,唔係法律寫明香港每一個市民都一定要返內地。但政策方向係將內地交流同政治教育,逐步覆蓋公務員、學生、青年、區議員、地區組織、商界同專業界。
公務員方面,所有新入職公務員都要接受涵蓋憲制秩序、國家發展同國家安全嘅基礎培訓;中高層人員會到九間內地院校參加國情培訓。公務員學院自己講得非常清楚,培訓目的包括建立國民身份認同、愛國精神同維護國家安全嘅意識。青年方面,民青局喺二○二四至二五年度預計提供大約五萬個交流名額;到二○二六年,連少數族裔青年服務中心都被要求成立青年網絡,帶青年去內地交流。
而家再輪到關愛隊。所以我唔會將今次理解成單純「去北京睇吓人哋點服務老人家」。呢個係一項更加廣泛嘅政治社會化工程。即係盡量將香港各個階層、各個行業、各個地區網絡嘅骨幹人物,帶入同一套國家敘事同治理語言。返去通常學邊兩樣嘢?大家亦都唔使扮作完全唔知道呢類培訓嘅基本內容。由小學生、大學生、公務員、政府幹部,到民營企業家、行業協會同社會團體,官方教育同培訓有兩條反覆出現嘅主線。
第一,祖國非常強大。就係中國式現代化、民族復興、制度優勢、經濟發展、科技進步、國力提升。總而言之,就係要建立一種歷史敘事:中國由受欺負、落後同貧窮,經過共產黨領導,走向富強同民族復興。第二,祖國非常危險。即使國家已經強大,但仍然面對外部勢力、滲透、間諜活動、意識形態鬥爭、顏色革命同各種國家安全威脅。前面建立自豪感。後面建立危機感。最後得出嘅政治結論係:因為祖國強大,所以你要認同;因為祖國危險,所以你要服從、警惕同配合。
呢個唔係我憑空作出嚟嘅概括。內地《愛國主義教育法》要求企業事業單位將愛國教育納入教育計劃;行業協會同商會亦要將愛國精神寫入章程同規範,對會員開展愛國教育。基層政府同居民自治組織亦要將愛國教育融入社區活動。國家安全教育就由小學一路覆蓋到大學,官方指導綱要明確要求「全領域、全學段覆蓋」。
政府幹部培訓以習近平思想為主線,強調統一思想、民族復興同中國式現代化;民營企業家嘅培訓亦要求加強思想政治引領,建立政治認同,做到「聽黨話、跟黨走」。所以關愛隊隊長返到北京,當然可能會睇養老院,可能會睇社區中心,可能會聽街道辦介紹工作。但貫穿成個培訓嘅政治框架,基本上離不開國家發展成就同國家安全風險。
亦即係我講嘅兩個主題:祖國非常強大又非常危險。同關愛服務有乜關係?但我要問,呢兩個主題同一個香港長者屋企漏水,有乜直接關係?同一個照顧者已經頂唔順,有乜關係?同一個劏房家庭唔知道點樣申請援助,有乜關係?如果關愛隊嘅任務係補充社會福利不足,佢哋最需要學嘅,係服務辨識、個案轉介、私隱保障、危機處理同香港福利制度。
如果佢哋最重要嘅培訓反而係國家發展同基層治理,噉就說明政府對關愛隊嘅真正定位,已經唔只係服務。佢哋仲要成為政府落區嘅行政末端。幫政府接觸居民。幫政府傳遞政策。幫政府收集意見。遇到事故就協助動員。遇到所謂風險就負責提高警覺。呢個就係由社區服務走向基層治理。服務居民,係由居民嘅需要出發。治理居民,係由政府嘅需要出發。兩者表面上都會拍門,都會探訪,都會問候老人家,但目的唔同。
最值得擔心嘅係角色混合一個關愛隊員上門,究竟係一個幫你搵服務嘅義工,定係一個代表政府接觸你嘅地區人員?你同佢講家庭困難,資料會去邊度?你表達對政府政策不滿,會唔會被記錄?你拒絕接受探訪,係咪會被理解成唔合作?佢幫你申請服務,同時又幫政府傳遞政策同收集意見,呢幾種角色點樣分開?香港社工有保密原則、服務使用者權利、專業操守同個案責任。但關愛隊唔係專業社工。當一批非專業社區人員被納入一套強調政治認同、國家安全同基層治嘅培訓體系,最需要警惕嘅,就係服務同管治之間嘅界線逐步消失。
所以我對今次新聞嘅判斷係:關愛隊隊長去北京,並唔係一個普通培訓班。佢反映香港政府正在將關愛隊,由一個補充社會服務不足嘅社區網絡,進一步改造成地區治理體系嘅執行節點。內地當然有社區服務,亦有上門照顧。但內地最成熟、最值得輸出嘅,未必係香港式專業社會工作;內地最成熟嘅,係由黨委領導、政府統籌、街道執行、社會組織配合嘅基層治理體系。
所以關愛隊返去學嘅,可能唔係點樣做得更似社工。而係點樣做得更似街道治理網絡。政府話,今次培訓係為咗提供更優質嘅關愛服務。噉我只要求佢回答一個非常簡單嘅問題:四日課程裏面,有幾多時間係教香港福利制度、長者服務、照顧者支援、私隱保障同危機轉介?又有幾多時間係講國家發展、愛國教育、國家安全同基層治理?將完整課程表公開,就唔使大家估。
假如課程主要係實際服務技巧,我哋可以按效果評價。但假如課程主要仍然係祖國幾強大、祖國面對幾多危險,噉政府就應該老實承認:今次唔係社會服務培訓。係政治認知同地區治理培訓。最根本嘅問題亦唔係關愛隊去唔去北京。而係香港政府究竟想將關愛隊變成乜嘢。係一班協助居民接通社會福利嘅社區服務者?定係一張深入每個屋邨、每條街道、每個家庭嘅政府治理網絡?呢個先係大家真正需要知道嘅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