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內地網絡有一件事,我覺得表面上非常好笑,但愈諗就愈唔好笑。有網民攞住一件傳統竹玩具,搖兩搖,件玩具就發出「哇、哇、哇」嘅聲音。有人再加上一句:「一千萬以內最好嘅玩具。」大家一聽就知道笑緊邊個。當然係笑余承東。余承東以前喺發布會上面形容問界M9係「一千萬元以內最好嘅SUV」。呢句說話本來就講得非常盡、非常誇張,亦非常有余承東嘅個人風格。所以當竹玩具發出「哇哇」聲,再配上「一千萬以內最好」,根本冇人會誤會。
呢個當然係影射。當然係嘲弄。我唔會走去替拍片嘅人兜,話佢完全冇意思,純粹介紹一件民間玩具。唔好扮天真,明顯就係笑余承東。但係,我反而要問一句:**笑咗又點?**點解余承東唔可以畀人笑?點解一個大型企業嘅公眾人物,講咗一句外界認為過分誇張、甚至有啲好笑嘅說話,公眾唔可以攞嚟講笑?
呢個先係成件事真正值得討論嘅地方。網上有報道同截圖聲稱,部分相關影片其後受到投訴,理由包括影射、諧音、戲謔、醜化企業同企業家,影片亦被平台下架。之後愈來愈多人跟住拍,原本一件普通竹玩具,突然成為全網玩梗。不過要講清楚,現時我哋仍然未見到一份完整、可以獨立核實嘅原始投訴紀錄。究竟係咪華為正式投訴?投訴咗幾多條?
平台係根據邊條規則下架?係咪所有影片都係同一個原因被處理?呢啲仍然要等當事人或者平台交代。所以我唔會將「華為全面封殺竹玩具」當成已經完全證實嘅事實。但假如流傳資料屬實,假如真係有人因為影片「戲謔、影射、醜化余承東」而要求下架,我認為提出呢種投訴嘅一方,就應該受到嚴厲批評。因為嘲弄,本身就係言論自由嘅一部分。
好多人一講言論自由,就有一個非常奇怪嘅誤解。佢哋以為言論自由就係大家有禮貌地發表意見,甲講完,乙點頭,丙再補充兩句,最後大家握手,世界和平。但真正嘅言論自由,從來都唔係咁舒服。如果一句說話人人都鍾意聽,權力人物亦覺得非常悅耳,根本唔需要特別保障。讚美政府、讚美企業、讚美領袖,通常唔會畀人禁止。真正需要保障嘅,永遠係令人唔舒服嘅說話。
係批評。係質疑。係反對。係諷刺。甚至係挖苦同嘲弄。因為言論自由唔係用嚟保障掌聲,而係用嚟保障噓聲。假如有一間餐廳老闆公開話:「我呢間係全香港一萬元以下最好食嘅叉燒飯。」你一聽覺得非常誇張,於是拍條片,攞住一碟便利店叉燒飯,話:「一萬元以下最好食嘅叉燒飯。」大家一望就知道你笑緊個老闆。
個老闆可以唔開心,可以話你冇品味,可以拍另一條片反駁,話自己用咩豬肉、咩醬汁、咩炭爐。但佢可唔可以走去平台投訴,話你醜化餐飲企業家,所以要刪除條片?正常人都會覺得荒謬。你自己將說話講到咁盡,就要預咗有人將你嗰句說話變成笑話。你唔可以享受誇張宣傳帶來嘅曝光、新聞、流量同銷售,然後當公眾用同一句說話反過來笑你,就話人哋傷害你嘅名譽。呢個世界冇一種自由,叫做「只准我向全世界講說話,但全世界唔准笑我」。
言論自由亦係人類進步嘅必要條件。因為任何真正新嘅思想,最初一定係少數。大家諗一諗,假如一個觀點提出嗰一刻,所有人都已經同意,咁佢仲算唔算新思想?當然唔算。真正嘅新思想,一開始通常都會畀人覺得古怪、荒謬、離經叛道,甚至係危險。以前有人提出,疾病可能唔係因為「邪氣」,而係同肉眼睇唔到嘅微生物有關。當時好多人唔相信。
有人提出,醫生接生之前應該洗手,當時甚至有醫生覺得呢個講法侮辱咗自己,因為即係暗示醫生雙手會令病人感染。今日大家當然覺得洗手係常識。但常識未成為常識之前,往往只係一個少數人提出、令多數人唔舒服嘅意見。我唔係話所有少數意見最後都一定正確。大量少數意見當然係錯。但問題係,喺一個觀點剛剛提出嗰刻,我哋根本未必知道佢係啱定錯。所以社會需要一個機制,容許佢講出嚟,容許其他人反駁,容許證據慢慢累積。你講,我反駁你。我反駁錯咗,第三個人再反駁我。大家將證據攞出嚟,將邏輯攞出嚟,將結果攞出嚟。
真理唔係由一個權力人物拍枱宣布出嚟,而係喺不斷辯論同修正之中逐步接近。如果一開始就由多數人、企業或者平台決定:「呢個觀點令人不舒服,唔准講。」咁好多錯誤永遠冇機會被指出,好多新思想亦永遠冇機會發展。
言論自由同民主亦係分唔開嘅。好多人以為民主就係投票。每隔幾年,大家去票站,喺選票上面畫一個剔,就叫民主。唔係。假如投票之前唔准討論,唔准批評政府,唔准質疑候選人,唔准報道醜聞,唔准嘲笑領袖,咁張選票有乜意思?就好似你去一間餐廳,個餐牌上面只得一道菜。侍應問你:「你自由選擇食乜。」你望住張餐牌,只有叉燒飯。你話:「有冇第二樣?」侍應話:「唔准討論第二樣。」跟住再話你有充分選擇自由。呢個唔係選擇。民主唔係淨係有張選票,而係投票之前,社會能夠自由獲得資料、自由提出質疑、自由批評掌權者。你要容許人讚一個領袖,亦要容許人鬧佢。
仲有一點,很多人最難接受。言論自由唔只係保障正確嘅說話,亦要保障錯誤嘅說話。點解?因為如果只准講正確說話,第一個問題就係:邊個決定乜嘢係正確?由政府決定?由企業決定?由平台決定?由網民投票決定?今日大家認為正確嘅事,聽日可能發現有問題。今日被視為錯誤嘅意見,幾年後亦可能證明有部分道理。所以對付錯誤說話最正常嘅方法,係反駁,而唔係禁止。一個社會如果要求普通人每次批評大型企業之前,都要準備一份五十頁報告,經律師審核,證明每一句都完全準確,咁實際效果就係普通人唔敢講,大企業就可以繼續控制話語權。
講到呢度,一定有人問:「咁係咪言論自由就完全冇界線?係咪乜都可以講?」唔係。言論自由係最接近絕對,但唔係完全冇界線。例如,你唔可以偽造一段余承東嘅錄音,將佢冇講過嘅說話當成真新聞發布。你唔可以冒充華為官方,發出一份假公告,呃消費者落單。你唔可以明知係假,捏造某一款汽車發生嚴重事故,導致消費者恐慌。你唔可以公開一個普通人嘅私人地址,叫人去騷擾佢。你更加唔可以作出具體暴力威脅,或者煽動人立即傷害某一個人。呢啲已經唔係單純表達意見,而係涉及欺詐、威脅、私隱或者明確傷害。
假如你完全冇證據而捏造,就可能涉及誹謗。兩者唔可以混埋一齊。意見、諷刺同戲仿,唔可以因為令某個人難堪,就被當成虛假事實。如果「令人難堪」已經足以禁止,咁幾乎所有有效批評都可以被禁。
今次事件另一個核心問題,唔只係有人投訴,而係平台點樣處理投訴。正常法律程序係點?你話我誹謗你,你要指出我邊一句係假。你要提出證據。我有權答辯。最後由一個相對公開嘅程序作出判斷。但平台制度往往完全唔同。大企業撳一下投訴。平台收到之後,第一個反應可能唔係查清楚,而係先問自己:「留低條片,我哋有冇風險?」
平台最安全嘅做法,就係先下架。於是普通創作者突然收到一個通知:「你嘅內容涉及侵犯企業權益。」佢未必知道邊間企業投訴。未必知道邊一句出問題。未必知道係真人審核定機器判斷。亦未必知道申訴有冇人真正睇。呢個制度最大問題係,成本完全唔對等。大型企業有法務部、公關部,有專人負責投訴,甚至可能同平台有固定溝通渠道。
普通創作者只有一部電話同一個帳戶。企業投訴一條片,成本好低。但創作者一旦被下架,可能冇流量、冇收入,甚至擔心個帳戶被封。結果係乜嘢?未必需要平台正式禁止所有批評。只要大家見到有人講笑都被下架,其他人自然會開始自我審查。「呢句講唔講得?」「會唔會畀人投訴?」「不如唔好提企業名。」「不如刪咗算數。」最有效嘅審查,有時唔係逐個捉人,而係令所有人學識自己收聲。
但網絡世界有一個好有趣嘅反作用。原本一條竹玩具影片,可能幾千人睇完,笑一笑,兩日之後就冇人記得。但一傳出話條片因為影射余承東而被下架,成件事立即唔同。大家本來只係笑一句廣告說話,突然開始問:「點解唔笑得?」有人備份。有人重拍。有人買同一件竹玩具。有人故意寫「一千萬以內最好」。件玩具原本只係「哇哇」叫幾聲,平台一刪,突然全網一齊「哇哇」叫。
點解?因為大家跟拍,已經唔單止係笑余承東。佢哋係測試平台條界線。係問平台:「你究竟可以刪幾多?」禁止本身,變成咗最好嘅宣傳。本來一個好快過氣嘅笑話,因為有人想消滅佢,反而變成一場關於權力嘅討論。呢個就係點解成熟嘅企業,面對嘲弄最好嘅方法,通常唔係發火,而係一笑置之。甚至可以自己玩返個梗。你話件竹玩具係「一千萬元以下最好」,企業可以回應:「售價確實非常有競爭力,但暫時未有自動駕駛功能。」大家笑完就算。反而如果你一見笑話就投訴,公眾就會由笑你講說話誇張,變成懷疑你容不下任何批評。本來係公關小事,自己將佢升級成價值觀危機。
所以今次成件事,最值得討論嘅唔係竹玩具好唔好玩。亦唔係網民個笑話高唔高級。真正問題係:一個有巨大影響力嘅企業人物,應唔應該接受公眾批評同嘲弄?我嘅答案係:當然應該。而且權力愈大,愈應該接受。如果連呢一點點反擊權都要被奪走,雙方嘅話語力量就完全唔成比例。企業可以向全社會宣傳,社會卻唔可以用笑話回應。企業可以塑造自己嘅形象,公眾卻唔可以重新解讀佢嘅形象。企業可以講「一千萬元以下最好」,公眾只准相信,唔准笑。呢個唔係保護名譽。呢個係壟斷話語權。
所以最後我要講清楚兩點。第一,華為係咪正式提出投訴,平台係咪因為華為而下架影片,目前仍然需要完整原始紀錄證實。未證實嘅事,我哋唔應該當成事實。但第二個原則更加清楚。假如一條片只係因為影射、戲謔、嘲弄余承東而被投訴下架,投訴就係錯,平台下架亦係錯。因為言論自由唔係保證你永遠唔會畀人冒犯。言論自由係保證你唔可以因為自己被冒犯,就禁止其他人說話。
冇批評,就冇監督。冇不同意見,就冇討論。冇討論,就冇民主。冇少數聲音,就冇新思想。冇人敢指出多數人同權威可能錯,社會就永遠冇辦法修正自己。所以言論自由應該係最接近絕對嘅自由。唔係因為每一句說話都高尚。唔係因為每一個笑話都好笑。更加唔係因為每一個批評者都一定正確。
而係因為一旦有人可以決定邊啲笑聲可以存在、邊啲批評必須消失,最後消失嘅一定唔只係一件竹玩具。首先消失嘅係笑話。跟住消失嘅係批評。再跟住消失嘅係不同意見。最後消失嘅,就係一個社會發現自己錯咗嘅能力。一個連竹玩具「哇哇」兩聲都容不下嘅社會,我哋真係要問:當有人講出更嚴重、更刺耳、更重要嘅真話嗰陣,佢仲有冇機會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