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宗據報涉及偷拍同私隱侵犯嘅案件，引起中文網絡極大迴響。令人震驚嘅，未必淨係案件本身，而係整件事喺極短時間之內，由一宗本來應該交由法律處理嘅刑事案件，演變成全網二次創作、改圖、模仿同嘲笑嘅獵奇話題，甚至一路擴散到海外社交平台。

我今日唔想討論案件入面任何獵奇細節。因為每多講一次細節，其實都可能係再一次幫件事增加流量。我真正想討論嘅，係另一個問題：點解一單有真實受害人嘅案件，最後會變成全民娛樂？而更加重要嘅係，當一件事造成咁大傷害，究竟邊個要負責？偷拍嘅人？不停轉發嘅人？定係平台本身？

我認為，答案係三方面都有責任，但責任並唔相同。首先，偷拍本身如果涉及未經同意拍攝、保存或者散播他人私密影像，本質上就係一種侵犯私隱，亦可能涉及刑事或民事法律責任。真正令傷害開始發生嘅，永遠係第一個侵犯別人權利嘅人。但點解之後傷害會愈滾愈大？

原因就係流量。今日嘅互聯網，有一套非常簡單嘅商業模式。只要夠多人睇，就有更多廣告收入。只要夠多人留言，就代表互動率高。只要夠多人分享，就代表內容值得推薦。於是，一件本來涉及受害人嘅案件，就慢慢變成一件可以帶來流量嘅商品。做內容嘅人，希望追到流量。網民，希望跟上最新迷因。平台，希望增加停留時間。結果，一個真實嘅人，就變成大家消費嘅對象。

但點解人類又會咁容易被呢啲內容吸引？呢度，我認為值得由演化心理學角度理解。人類祖先長期生活喺規模有限、彼此高度依賴嘅小型群體。每一個人同其他人之間嘅合作、衝突、信任、背叛，都直接影響整個群體嘅生存。假設兩個獵人因為感情、利益或者其他衝突反目成仇，你如果完全唔知道，下一次出去打獵，去到最危險嘅時候，其中一個唔願意救另一個，又或者兩個人互相拖後腿，最後可能危害整隊人。所以，人類對於人際關係、聲譽、背叛、桃色新聞、群體衝突，天生特別敏感。

喺遠古時代，呢啲資訊唔係娛樂。係生存情報。問題係，我哋個腦冇變。但我哋生活嘅環境變咗。以前，我哋關心嘅係身邊十幾、幾十個人。今日，我哋每日透過手機，接觸全世界幾十億人嘅私生活。演算法正正利用咗呢個古老嘅心理機制。唔係人類突然變得更八卦。而係平台利用演算法，將一套原本服務小型群體生存嘅注意力機制，工業化、全球化、商業化。

演算法唔會問：「呢件事有冇受害人？」佢只會問：邊段內容最多人停留？邊段內容最多留言？邊段內容最多分享？於是，愈獵奇、愈離奇、愈令人震驚，愈容易被推薦。真正可怕嘅，唔係一個偷拍者。而係一部可以將傷害放大幾百萬倍嘅流量機器。跟住就出現另一個問題——二次傷害。

受害人第一次受傷，係因為私隱被侵犯。第二次受傷，係因為事件不停被轉發。第三次受傷，係因為有人改圖、惡搞、模仿。第四次受傷，係因為搜尋引擎永久留下紀錄。新聞總有一日會完。但互聯網未必會忘記。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只係轉發一次。但正正係幾十萬次「我只係轉發一次」，最後變成一場鋪天蓋地嘅網絡暴力。

呢度，平台責任就變得愈來愈重要。十幾年前，平台成日講一句說話：「我只係平台。」意思即係，內容唔係我創作，我只係提供地方。當年呢個理由仲有一定現實基礎。因為全部靠人工審核，根本唔可能睇晒每日幾十億條內容。但今日，我認為呢個理由已經愈來愈站唔住腳。

原因好簡單。平台每日都利用AI分析內容。AI分析文字。分析圖片。分析影片。分析聲音。分析觀眾喜好。分析停留時間。分析互動率。平台知道邊條片值得推。知道推畀邊個。知道點樣令佢爆紅。既然平台有能力理解內容，去增加流量，就唔可以話冇能力理解內容可能造成嘅風險。

我唔係話AI可以做到百分之一百。冇任何AI可以做到。但平台治理，本來就唔需要百分之一百。如果AI已經可以辨識大部分高風險內容，例如疑似偷拍、私密影像、未經同意散播、短時間內異常高速複製同轉發，平台完全可以先停止推薦，再交由人工覆核。留意，我講嘅唔係立即刪除所有內容。而係先停止放大。因為真正造成二次傷害嘅，往往唔係內容存在，而係演算法將原本幾十人睇到嘅內容，推到幾百萬人面前。

所以今日真正值得問平台嘅，唔係：「你知唔知道？」而係：「你合理情況下應唔應該知道？」「知道之後，有冇停止放大？」更加重要嘅一點係，平台其實存在利益衝突。限制高風險內容，需要技術成本。需要人工覆核。需要處理申訴。更加重要嘅，係可能會失去本來可以帶來大量流量嘅內容。

所以平台面對一個選擇：保護受害人，可能減少流量。追求流量，就可能放大傷害。正因為有呢種利益衝突，所以我哋更加有理由要求平台證明，佢已經盡咗合理努力而唔係一句「我只係平台」就可以完全免責。平台可以唔係內容作者。但平台係推薦者。而推薦，本身就係一種主動行為。

最後，我想返到最初嗰條問題。究竟邊個要負責？偷拍者，要負法律責任。不停下載、轉發、娛樂化受害人嘅人，要負自己嘅道德責任，亦可能喺某些情況下涉及法律責任。而平台，就要負起合理嘅治理責任。AI年代，平台唔應該再以「收到投訴先處理」作為最低標準，而應該以「合理情況下應該知道風險，並及早採取措施」作為責任起點。

真正值得反思嘅，從來唔係一宗案件有幾離奇。而係我哋會唔會建立咗一個制度：只要夠獵奇，就可以一路推；只要夠多人睇，就可以一路賺；直到受害人已經承受咗不可逆轉嘅傷害，先至慢慢收手。如果呢套機制唔改變，今日係呢一宗案件，聽日就會有另一宗；今日係另一個陌生人，下一次，可能就係任何一個普通人。真正需要被審判嘅，未必只係偷拍者。仲包括一套不斷將人嘅痛苦，轉化成流量、再將流量轉化成商業利益嘅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