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律政司司長林定國上任四周年,最近接受訪問時講到國家安全問題。其中有一句說話,我覺得值得大家特別留意。佢話,傳統「打打殺殺」式嘅國安風險,發生嘅可能性已經相對較低;未來更加需要關注嘅,反而係一啲比較隱蔽嘅方式,例如透過網絡輿論、科技手段等,削弱香港競爭力。因此,政府需要持續完善相關法例。表面睇落,呢番說話非常合理。因為今日全世界都面對資訊戰、網絡戰、認知戰,各國政府都將國家安全概念由傳統軍事威脅,擴展到網絡空間同科技領域。但當我哋將呢幾個字逐層拆開去睇,就會發現裡面其實涉及一個更深層、更重要嘅問題。
首先值得留意嘅係,林定國其實承認咗一件事,就係香港今日所面對嘅情況,已經同2019年完全唔同。傳統意義上看得見、摸得到、有明確行動同明確後果嘅所謂「國安風險」,已經大幅下降。既然如此,問題就嚟喇。如果呢類風險已經大幅減少,咁今日港府所講嘅所謂「國安風險」,究竟係乜嘢?
林定國畀咗個答案,就係「隱蔽」。而且佢特別提到網絡輿論同科技手段。呢度其實出現咗一個非常重要嘅轉變。以前講國安,主要係講行為;而家講國安,開始講資訊。以前講國安,主要係講組織活動;而家講國安,開始講輿論影響。以前講國安,主要係講具體破壞;而家講國安,開始講思想傳播同資訊流動。呢個轉變本身,先係今次訪問最值得關注嘅地方。
問題係,當國安由具體行為轉移到資訊、言論同輿論領域之後,界線究竟點樣畫?如果有人放火,有人破壞公共設施,有人策劃暴力行動,大家都知道係咩事,因為有明確行為、有證據、有受害者、有現場,甚至有錄影紀錄。但如果講到網絡輿論削弱競爭力,咩叫削弱競爭力?一篇批評政府嘅文章算唔算?一個負面評論算唔算?一段質疑政策嘅影片算唔算?一篇外國媒體報道算唔算?當風險愈來愈被描述為隱蔽,愈來愈難以具體定義,最後判斷權自然就會落喺執法者同詮釋者手上。
而「隱蔽」兩個字真正重要嘅地方,正正喺度。因為一件看得見嘅事,可以攞出嚟對證,可以講事實,可以講證據;但一件隱蔽嘅事,本身就需要依靠推斷。既然要推斷,就一定涉及主觀判斷。當主觀判斷成為核心,咁最後問題就唔再係件事本身,而係由邊個去判斷。換句話講,當局認為有風險,風險就存在;當局認為冇風險,風險就不存在。判斷權喺邊度,紅線就喺邊度。
於是我哋就會開始面對另一個問題。如果今日已經唔再係針對明顯行動,而係針對隱蔽風險,咁實際上究竟要點樣執法?會唔會開始愈來愈重視一啲細微跡象?例如一個帖文、一個留言、一篇轉載文章、一個分享、一個讚好、一個評論,甚至一句說話,會唔會都可能被視為判斷一個人思想傾向或者政治態度嘅參考依據?如果邏輯一路向前推,最後法律處理嘅對象,就唔再係一個人做過乜,而係一個人諗緊乜。
呢度就牽涉到一個好重要嘅法治原則。法律原本應該係針對行為,而唔係針對思想。殺人有屍體,搶劫有證據,詐騙有金流紀錄。但如果開始處理所謂隱蔽風險,最後就有機會由判斷行為,慢慢變成判斷意圖;由判斷意圖,再慢慢變成判斷態度;由判斷態度,再慢慢變成判斷思想。歷史上好多地方出現嘅所謂白色恐怖,最核心嘅特徵並唔係日日拉人,而係人人都唔知道邊條線喺邊度。
其實白色恐怖最有效率嘅地方,從來都唔係大規模拘捕。相反,佢係令人唔知道邊句說話可以講,邊句說話唔可以講;邊篇文章可以分享,邊篇文章唔可以分享。於是大家自然會開始收斂。今日少講一句,出日少寫一句,後日少分享一次。最後形成嘅唔係強制沉默,而係自我審查。大家唔係因為認同而收聲,而係因為唔知道界線喺邊度,所以選擇收聲。
除咗「隱蔽風險」之外,林定國另一個值得注意嘅字眼係「持續完善」。好多新聞報道都只集中討論國安,但其實「持續完善」四個字,可能比國安本身更重要。因為持續完善意味住乜嘢?意味住呢個過程冇終點。如果風險係固定嘅,法律總有完善完成嘅一日;但如果風險係不斷演變嘅,咁法律就要不斷更新。如果法律要不斷更新,代表永遠有新風險。如果永遠有新風險,就代表永遠有新法例需要補充。
於是你會見到一個好完整嘅循環。因為有新風險,所以需要新法例;因為有新法例,所以需要再完善;因為需要再完善,所以要繼續應付新風險。每一步睇落都合理,每一步都有道理,但加埋一齊之後,就形成一個理論上冇終點嘅循環。
香港一直標榜自己係國際金融中心,最重要嘅資產之一就係法治同可預測性。商人其實唔怕規矩嚴格,稅高可以接受,監管多可以接受,申報程序複雜都可以接受,只要規矩清晰就得。商界最怕嘅唔係嚴格,而係唔確定。今日合法,出日重新演繹;今日冇問題,下次修例之後又變咗有問題。呢種不確定性,先係投資者最難計算嘅風險。
所以講到最後,今次林定國訪問真正值得思考嘅地方,並唔係國安兩個字,而係「隱蔽風險」同「持續完善」呢兩個概念結合之後,會將制度帶向邊度。真正嘅試金石,從來唔係法例增加咗幾多條,而係當局能唔能夠清楚講出邊啲事情一定唔屬於國安問題,邊啲言論一定受到保障,邊啲批評一定唔會有事。
因為一條好嘅法律,唔單止要講乜嘢犯法,更重要係講乜嘢唔犯法。一條真正令人安心嘅紅線,唔係因為佢畫得夠闊,而係因為佢畫得夠清楚。當市民知道邊度可以安心企,知道邊度一定安全,安全感先會出現;而當一個社會連邊界都講唔清楚,只能不斷講風險愈來愈隱蔽、法律需要持續完善,咁最後消耗嘅,可能唔係風險,而係整個社會對制度嘅確定感。法治唔係要令人驚,而係令人知道自己可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