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中國體操世界冠軍吳柳芳，近日再次成為焦點。佢七月一日喺杭州首次直播帶貨，並宣布將首場直播佣金全數捐贈予嫣然天使基金，再次登上微博熱搜。對好多網民嚟講，呢個係一個勵志故事：一個曾經因為拍攝「擦邊」短片而飽受批評嘅退役運動員，終於靠自己能力還清約四十萬元人民幣債務，重新開始人生。

但如果只將呢件事睇成一個勵志故事，就錯過咗真正值得討論嘅問題。吳柳芳唔係第一個退役之後生活困難嘅中國冠軍，亦唔會係最後一個。多年以嚟，曾經出現過唔少令人唏噓嘅案例。有退役運動員因生活陷入困境，被媒體報道要擺地攤維生；亦有運動員退役後從事街頭表演、體力勞動等工作。更曾經有報道指，個別退役運動員因經濟困難，希望出售自己珍藏多年的獎牌，以解燃眉之急。呢啲新聞幾乎每隔幾年就會再次出現。

問題唔係因為佢哋唔努力。問題係制度本身。真正需要問嘅係：點解一個曾經代表國家、企上世界最高頒獎台嘅人，退役之後竟然可以連基本生活都保障唔到？答案，就喺中國舉國體制同市場體育之間嘅根本分別。

喺市場體制之下，體育本身係一門產業。足球、籃球、棒球、網球等受歡迎項目，有龐大觀眾群，有電視轉播、有廣告、有門票、有職業聯賽、有商業贊助。運動員收入來自市場，因為市場願意為娛樂價值付費。觀眾愈多，商業價值愈高，運動員自然可以分享成果。

但舉國體制完全唔同。舉國體制並唔係由市場決定，而係由國家決定資源投放。國家會集中培養最容易喺國際大賽奪金嘅項目，例如體操、跳水、舉重、射擊等。呢啲項目可以為國家帶來獎牌同榮譽，但平日商業市場相對有限，職業聯賽少，觀眾亦唔多。

市場體育嘅邏輯係：你多人睇，所以你有收入。舉國體制嘅邏輯係：你為國爭光，所以你有榮譽。但問題係，榮譽唔能夠交租，金牌唔可以供樓，掌聲還唔到債。吳柳芳身上最值得講嘅，唔係佢跳舞有冇擦邊，而係一個曾經被體制使用到極致嘅人，退役之後點解要靠互聯網流量先至搵到第二次生存機會。

於是，一個根本矛盾便出現。國家希望佢攞金牌，但市場未必需要佢。好多運動員由幾歲開始已經進入體校，每日接受高強度訓練。佢哋放棄咗正常校園生活，教育受到影響，人生幾乎只剩下一個目標，為國家攞金牌。

但金牌唔代表人生。當二十幾歲退役之後，競技生涯突然結束，佢哋往往要重新面對社會。除咗運動，未必有其他專業技能；長年累月訓練留下嘅傷患，又可能伴隨一生。更諷刺嘅係，國家當初係按照國家需要，而唔係市場需要去培養呢班人；但退役之後，又要求佢哋自己去市場競爭。

於是就出現吳柳芳今日面對嘅困局。當國家唔再提供保障，市場又未必需要佢，佢唯一可以依靠嘅，就只有自己。有人做教練，有人做直播，有人帶貨，有人做街頭表演，有人甚至要出售陪伴自己多年嘅獎牌。但當佢哋用市場方法生存，又往往有人批評：「點解國家隊運動員可以做呢啲？」

呢個邏輯本身，就存在巨大矛盾。如果國家希望運動員代表國家，就應該承擔退役後相應責任。如果國家唔願意承擔，咁退役之後，佢哋就同所有普通人一樣，有權用任何合法方式養活自己。唔可以一方面要求佢哋為國家犧牲青春，另一方面又唔容許佢哋用市場方式重新開始。

不過，我認為，更根本嘅問題甚至唔係退役保障。真正應該重新思考嘅，係整套青少年培養模式。我認為，一套文明嘅國家體育制度，至少應該堅守三個原則。

第一，必須保護青少年。一個幾歲、十幾歲嘅小朋友，唔應該承受成年人都未必承受得到嘅訓練壓力。體育可以好辛苦，可以要求紀律，但唔應該由細到大就將一個人變成只識比賽嘅機器。更加唔應該勉強一個小朋友，為咗國家榮譽而放棄自己原本可以選擇嘅人生。

第二，教育絕對唔可以犧牲。運動員始終都會退役，但人生唔會退役。一個人二十幾歲退役之後，仲有五、六十年人生。如果由細到大只接受運動訓練，冇完整教育，冇其他技能，退役之後點樣生活？一套負責任嘅制度，應該培養一個完整嘅人，而唔係只培養一個攞金牌嘅運動員。

第三，健康比金牌更加重要。任何訓練，都應該配合人體成長規律，而唔係違反人體成長規律。為咗提高奪金機會，就過早進行高強度訓練，甚至令關節、肌肉、脊椎留下終身創傷，我認為呢個代價太大。

棒球就係一個典型例子。好多國家對青少年投手都有嚴格保護措施，包括限制投球數量，以及避免未完全發育前使用對手肘、肩膀負擔過大嘅投球方式，目的就係避免短期成績換來長期傷害。

因為真正重要嘅，唔係十二歲攞世界冠軍，而係三十歲仲可以健康生活。如果一套制度為咗多一面金牌，而令一個人失去正常教育、失去健康，甚至影響往後幾十年人生，我認為呢個代價太大。金牌，只係幾分鐘比賽嘅結果。

人生，先係幾十年。一個真正成熟嘅社會，衡量一套體育制度成功與否，唔應該只睇奧運獎牌榜，而係要睇當運動員離開賽場二十年、三十年之後，佢哋係咪仍然擁有健康嘅身體、完整嘅教育，同一個有尊嚴嘅人生。如果一個國家只能培養冠軍，卻培養唔到完整嘅人，咁即使金牌再多，都值得重新反思：我哋究竟贏咗一場比賽，定係輸咗一個人嘅一生。